王天放“嗯”了一聲。
王天放又沉默了一陣,忽然輕聲道:“我爺這輩子……不算個好人。偏心二房,壓榨我們大房,到頭來被二房媳婦害死了老伴,最後幾年孤零零的。但人到了最後,還是想回老家,跟我奶埋一塊兒。”
他說到這裡,嘴角扯了一下,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別的表情。
“人這一輩子,圖什麼呢。”
李敬安沒有接話,有些事情,旁人接不了。
—————
陳老頭下葬後第二日,王金珠一早便起來,正月的風還是冷的,但日頭己經有了些暖意,她裹著厚棉襖,走在陳家村的主路。
這條路她走過很多回,從前村頭巷尾都能聽到雞鳴狗吠、孩子嬉鬧的聲音。可如今放眼望去,好些房子的大門緊閉,門板上的紅漆剝落大半,有的甚至連門都歪了,用一根木棍抵著。
當初安王叛亂的潰兵燒燬的房屋雖然大多重建了,但用的都是最簡陋的土坯和茅草頂,歪斜斜地立在寒風裡,看著都透著一股寒酸勁兒。
村裡的青壯年比她記憶中少了一大半,偶爾能看見幾個婦人抱著孩子匆匆走過,面黃肌瘦,衣衫單薄。
“村裡人少了這麼多?”王金珠皺了皺眉。
陳玉香端著盆出來倒水,順著王金珠的目光看了看,嘆了口氣:“前些年徵兵,又一部分外出討生活,村裡的青壯男丁走了大半,好些都沒回來。剩下的,不是老的就是小的,能幹活的婦人倒是不少,可地裡的重活哪做得來?”
王金珠抿了抿唇,沒再說話。
吃過早飯,她讓王小寶去請陳德福過來。
陳德福來得很快,進門時還帶著一身寒氣,搓著手在堂屋坐下。陳玉香給他倒了碗熱水,他雙手捧著暖了暖,才開口道:“金珠啊,找我什麼事?”
王金珠也不繞彎子,首接道:“村長,陳陽和柳依的事。”
陳德福的臉色立刻變了,放下水碗連擺手:“唉,那兩個……我也是沒辦法。那陳陽臉皮厚得城牆拐角都比不上他,前幾年強佔你們宅子,我也報過官,可縣衙說是家務事,不歸他們管,那時候又沒房契在手裡……”
“村長,”王金珠打斷他,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,“斷親文書在我公爹手裡,宅子的房契也在。陳陽和我們,早就沒有半分關係了。這人賴在村裡,做的那些腌臢事您也清楚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沉地看著陳德福:“我的意思是,把他趕出村子。”
陳德福一愣,隨即面露難色:“趕出村子?這……金珠啊,雖說他不是個東西,可要把一個人趕出村子,得村裡幾家聯名按手印,還得去縣衙備個案……”
“聯名按手印的事,我相信不難。”王金珠淡一笑,“村裡誰家沒被他滋擾過?公爹和兒媳婦住一個屋簷下,傷風敗俗,敗壞村風。就這一條,趕出去綽綽有餘。至於縣衙那邊——”
她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陳實。
陳實開口了,聲音低沉:“我親自去縣衙遞狀紙。他既己斷親,便不是我陳家的人,也不是陳家村的人。霸佔民宅在先,敗壞風化在後,該走什麼程式走什麼程式。”
陳德福聽到這話,頓時鬆了口氣,一拍大腿:“好!有你這話我就踏實了!說實在的,這幾年村裡人都膈應他們兩個,就是礙於同村,不好動手。你們既然發了話,這事兒我今天就挨家挨戶去說,保管明天就能把手印湊齊!”
“辛苦村長了。”王金珠點了點頭。
陳德福站起身要走,又猶豫了一下,回頭看了看王金珠:“金珠啊,還有個事兒……我今年六十九了,這腿腳也越來越不利索,村長這個位子,我怕是幹不了多久了。村裡如今這個光景……唉,年輕人都走了,老的老小的小,我是真心有餘力不足啊。”
王金珠心裡早有預感,聞言也沒意外,只是點了點頭:“村長您先忙著陳陽的事,旁的事咱們晚些再議。”
陳德福應了一聲,匆匆出了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