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依依回頭看了陳書硯一眼,陳書硯別開了目光。
王金珠倚在自家門框上,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二兩銀子,柳依依這次真捨得。
訊息傳得比風快。不用半個時辰,院裡就擠滿了人。
誰不知道,秀才公名下能免五十畝田的賦稅,家裡還能免兩個男丁的徭役。這好處,是實實在在的。
村長陳德福來得最早,身後跟著幾個族老,臉上笑得開了花:“書硯出息了!咱們陳家村上一個秀才,還是三十年前的事!光宗耀祖,光宗耀祖啊!”
緊接著,左鄰右舍,甚至平時不大走動的,都拎著東西來了。張家嬸子端來攢下的雞蛋,李家大伯甚至提了一條臘肉,連村西頭最摳門的王寡婦,也抓了一把自家曬的乾菜,硬塞到陳老太手裡。
“秀才公,以後可得多照應咱們村裡啊!”
“書硯啊,我那兩畝薄田......你看能不能沾沾你的光?”
“陳老太,你好福氣喲!孫子這麼有出息,往後等著享清福吧!”
陳書硯站在院子當中,拱手,點頭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淡笑,腰板挺得筆直。
他等這一天,等了太久。這四面八方的恭維,這仰視的目光,讓他通體舒坦。
他清了清嗓子,提高了聲音:“各位鄉親抬愛。書硯僥倖得中,是祖宗庇佑,也是鄉親們平日照應。別的不敢說,咱們村裡的族田,可掛三十畝在我名下避稅,是應當的。往後誰家要寫個書信。看個文書,也只管開口。”
這話一齣,院裡更是熱鬧,道謝聲恭維聲不絕於耳。村長拍著陳書硯的肩膀,紅光滿面:“好!好!書硯不忘本!咱們村出個人物!這事兒定了,村裡出錢,擺酒!好好慶賀一下!”
當天下午,祠堂開了。陳書硯在列祖列宗牌位前上了香,磕了頭。族譜被請出,在陳書硯名字後面,鄭重添上“縣試中,秀才”幾個字。陳老太跪在蒲團上,哭得幾乎背過氣去,是真痛快,也是真覺著熬出了頭。
慶功宴擺在打穀場,村裡出了血本,殺了雞,宰了鵝,搬出了過年都捨不得喝的老酒。
柳依依的父親和兄長也特意從鎮上來了,她爹穿著體面的長褂,她哥更是拎來兩罈好酒,在席間與陳書硯推杯換盞,一口一個“妹夫”,親熱得很。
柳依依跟在陳書硯身邊招呼,臉上是這幾年來最舒心暢快的笑,腰桿挺得筆直,只覺得那二兩銀子給得值,太值了。
宴席鬧到很晚才散。陳書硯被灌了不少酒,回到屋裡時,腳步都有些飄。
但他腦子異常清醒,一種火熱的。充滿底氣的清醒。他坐在桌前,盯著那張報喜的紅帖,手指從“陳書硯”和“第五十名”上慢慢撫過。
第五十名。不高。但,他是秀才了。是“老爺”了。見了縣太爺不用跪,名下能免賦稅,能見官不拜。
村裡人看他,再不是看那個需要全家咬牙供著的窮書生,而是看一個真正有前程。有體面的人物。
他吹熄了燈,和衣躺下。窗外月色清亮,他心裡那念頭也清晰無比——是時候了。
翌日中午,一家子吃過晌午飯,桌上碗筷還沒收。
陳書硯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看向上首的陳老頭和陳老太。
“爺,奶,”他開口,聲音平穩清晰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有件要緊事,趁著一家人都在,我想說說。”
眾人都看向他。陳老太還沉浸在昨日的光耀裡,笑眯眯地問:“啥事啊書硯?你說。”
王金珠慢條斯理地嚼著最後一口飯,眼皮微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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