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步,疏肝解鬱、清肝瀉火,這是治標,因為你現在臉上正發作,肝火在上焦燒著,必須先把火滅了,否則皮膚沒法恢復。”
“用丹梔逍遙散加減:丹皮、梔子清熱瀉火,柴胡、薄荷疏肝解鬱,當歸、白芍養血柔肝,白朮、茯苓健脾祛溼,甘草調和諸藥。”
“第二步,健脾祛溼、益氣固表——這是治本之一,因為脾虛是所有病機的樞紐。脾不健,溼不化,氣血不生,肝氣永遠疏不了,虛火永遠清不掉。用參苓白朮散加減:黨參、白朮、茯苓健脾益氣,山藥、白扁豆、薏苡仁祛溼止瀉,砂仁行氣和胃。”
“第三步,溫經散寒、活血化瘀,這是治本之二,因為下焦的寒瘀不散,氣血永遠不能上行滋養頭面。用溫經湯加減:吳茱萸、桂枝溫經散寒,當歸、川芎、赤芍活血化瘀,黨參、甘草益氣和中。”
方睿放下馬克筆,轉過身來:“這三步不是分開走,而是根據病情的輕重緩急,三管齊下,各有側重。急性發作期,疏肝清火為主,健脾祛溼為輔,溫經散寒再次。緩解期,健脾祛溼為主,溫經散寒為輔,疏肝清火再次。”
“同時配合生活調理:第一,忌口,海鮮、辛辣、油膩、甜食,一律少吃。第二,保持情緒穩定,這比吃藥更重要。第三,防曬,不是塗防曬霜,是物理防曬,戴帽子、打傘,不讓陽光首射面部。”
吳嘉欣聽完站起身深深地向方睿鞠了一躬:“方學長,謝謝您。”
方睿笑著擺了擺手:“不用謝我。等你將來當了醫生,記得今天這個病案。遇到面部皮膚病的患者,不要只盯著臉看,要看看她是不是腸胃不好,是不是月經不調,是不是經常生氣。把人的身體當成一個整體來看,很多所謂的‘疑難雜症’,其實一點都不疑難。”
吳嘉欣用力點頭,轉身下了臺。
臺下的掌聲再次響了起來,經久不息。
程義坤站在講臺側面的陰影裡,看著吳嘉欣昂首挺胸的背影,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。
“同學們,剛才我用三個真實的病案,給大家展示了中醫辨證論治的全過程。這三個病案,一個失眠,一個乏力口渴,一個面部皮炎,症狀完全不同,病位完全不同,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,病根都不在症狀表現的地方。”
方睿掃視全場,聲音緩緩:“林小雨的失眠,病位在心,病根在腎和脾。趙巖的口渴乏力,病位在陽明,病根在腎。吳嘉欣的面部皮炎,病位在皮膚,病根在肝、脾、胞宮。”
“這就是中醫最核心、最根本、最重要的思維,整體觀念下的辨證論治。”
方睿喝了一口水,繼續說道:“為什麼中醫能做到這一點?因為中醫眼裡沒有‘病’,只有‘證’。”
“病是表象,證是本質。病是千變萬化的,證是有規律可循的,抓住了證,就抓住了疾病的牛鼻子。不管你是什麼病,只要你表現出這個證,我就用這個治法。這就是中醫的‘辨證論治’。”
“那中醫臨床思維的核心到底是什麼?”
方睿自問自答:“核心就是,從整體出發,用辨證的眼光,去發現症狀背後的病機,去揭示區域性和整體的關聯,去抓住千變萬化的病情中最本質的東西。”
“這個思維不是一朝一夕能練成的。它需要紮實的理論基礎,《內經》《傷寒》《金匱》《溫病》,該背的條文一條都不能少。它需要大量的臨床實踐,不斷地在實踐中驗證理論,在理論中昇華實踐。它需要悟性,需要一個開放而堅定的大腦。”
“這個思維模式的第一要義,是腦子裡的那根弦,永遠不要忘記,你面前坐著的,是一個完整的人,不是一個零件。他的頭痛,可能和他的月經有關,和他的腸胃有關,和他在辦公室裡受的窩囊氣有關,和他二十年前在冬天掉進河裡留下的寒氣有關。你要看的,是他整個人,是他從出生到現在全部的生活史和疾病史,而不是他那張磁共振片子上的黑白影像。”
方睿的聲音在禮堂裡迴盪,每一個字都敲在在場所有師生的心上。整個禮堂鴉雀無聲,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在空氣中震盪。
“好了,今天就講這麼多。”
方睿拿起礦泉水再次喝了口水,對著臺下微微一笑。
“我們首先要記住,學中醫是為什麼?不是為了考試,不是為了職稱,不是為了發論文。是為了有朝一日,一個走投無路的病人坐在你面前的時候,你有足夠的能力告訴他,別怕,這個病,我能治。”
方睿說完,向臺下鞠了一躬:“謝謝大家。”
禮堂裡安靜了整整三秒。
然後,掌聲如山洪爆發般響了起來。
一千五百多名師生,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,所有人都站了起來。掌聲一浪高過一浪,像是要把禮堂的穹頂掀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