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更重要的是，趙巖同學還有一個症狀，您也沒有注意到。”
方睿舉起趙巖的手，讓臺下的人看他的指甲：“大家看他的指甲，指甲蒼白，沒有血色，甲床上的月牙幾乎看不到。”
“這在中醫裡叫什麼？叫‘爪甲不榮’。肝主筋，其華在爪。爪甲蒼白無華，是肝血不足的明確表現。”
“再看他的下眼瞼內側，顏色淡白，不是正常的粉紅色，這是血虛的徵象。”
方睿放下趙巖的手，目光再次回到胡文可身上。
“胡教授，您說趙巖的脈是‘洪大，重按無力’。洪大是熱盛，重按無力是氣虛——這個判斷本身沒有錯。但您有沒有注意到，他的脈在洪大之外，還有沒有別的特徵？”
胡文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他剛才特意多診了一會兒，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洪大和無力的程度上，沒有去留意更細微的脈象變化。
“他的脈，洪大中帶著芤意。”
方睿的聲音不疾不徐，“什麼是芤脈？‘芤如蔥管，浮大而軟，按之中央空，兩邊實。’芤脈的出現，說明什麼？說明陰血己經大傷了。”
“《瀕湖脈學》曰：‘芤為失血之候。’又曰：‘芤脈主亡血，亦主失精。’趙巖的芤脈，雖然還很輕微，但己經清晰可辨。這說明他的精血己經在大量損耗，而損耗的根源，就在腎。”
方睿的目光從胡文可身上移開，落在臺下的學生們身上。
“同學們，這個病例的關鍵矛盾在哪裡？表面上看是陽明經熱盛，但為什麼熱盛？熱的源頭在哪裡？”
臺下安靜了。
“答案是，相火妄動，真陰被灼。”
“趙巖是校籃球隊的，每天高強度的運動訓練，大量出汗。《素問·宣明五氣》曰：‘汗為心之液。’又曰：‘腎主五液。’大量出汗，損失的不只是水分，還有人體的精微物質，也就是中醫說的‘陰精’。”
“腎主藏精。長期大量出汗，腎精不斷被消耗，導致腎陰虧虛。腎陰不足，不能涵養相火。”
方睿目光掃視：“相火是什麼？相火寄居於肝腎，正常情況下被腎陰涵養，安安分分地待在下焦，溫煦臟腑、化生元氣。腎陰一虧，相火就失去了約束，開始往上跑。”
“相火上衝，燻蒸胃腑，所以陽明經熱盛，表現為口渴、便幹、溲赤、脈洪大。相火迫津外洩，所以盜汗。相火耗氣，所以渾身乏力。相火擾動精室，腎精不固，所以小便泡沫多，從西醫的角度講那是蛋白尿，是腎精從尿液流失的首接證據。”
“腰痠、彈跳力下降、運動後恢復慢，這些都是腎精虧虛、骨髓不充的表現。‘腎主骨生髓’，腎精虧了，骨骼失去濡養，腰為腎之府，首當其衝的就是腰痛。”
方睿看著趙巖：“趙巖同學，你現在的狀態，就像一個煤氣罐，底下在漏氣，上面在冒火。胡教授開的白虎加人參湯，是往那個冒火的灶頭上潑水，火是暫時滅了，但底下漏氣的窟窿還在，新的煤氣還在源源不斷地漏出來。只要一停藥，火馬上又會燒起來。”
“為什麼？因為病根不在陽明，在少陰。陽明經的熱只是一個假象，真正的病根是腎陰虧虛、相火妄動。”
方睿轉向胡文可：“胡教授，您剛才的辨證，陽明經熱盛，氣陰兩傷，但是隻看到了灶頭上的火，沒有看到漏氣的窟窿，白虎加人參湯可以清熱生津，但它補不了腎精，也降不了相火。”
“如果這個方子吃下去，趙巖的熱象可能會暫時減輕，但他的腎精會繼續損耗。等到有一天，腎精徹底虧空，相火徹底失控，那就不是口渴盜汗的問題了，而是腎衰竭的問題了。”
最後一句話石破天驚。
全場死一般的寂靜。
趙巖的臉都白了。
他今年才二十歲，是籃球隊的主力中鋒，是寢室裡最能吃最能睡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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