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遍，看你的針法。”
姚天南繼續道：“三針刺回陽，針刺啞門、風府、百會三穴，以燒山火手法引陽氣歸元。啞門和風府是險穴，針刺稍有不慎就可能傷及延髓，你敢在這個地方用燒山火，說明你對針法的掌控己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。”
“第三遍，看你的臨證思路。”
姚天南看著方睿，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：“你從看到傷員到出手施救，中間只隔了不到兩分鐘。兩分鐘內，你完成了望診、辨證、立法、選穴、施針的全過程。”
方睿靜靜地聽著，沒有插話。
旁邊的邱同民和韓濟生也靜靜地站著，屏息凝神。
“但最讓老朽感興趣的，不是你的手法，也不是你的針法，更不是你的臨證思路。”
姚天南話鋒一轉：“而是你在漢州省衛健委會議上的那番發言。”
“那番發言？”方睿微微挑眉。
“‘新派中醫是披著中醫外衣的西醫附庸’，‘廢醫存藥、捨本逐末’。”
姚天南把方睿當時說的話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，然後笑著問：“小子，你知道你這幾句話，得罪了多少人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
方睿點了點頭：“但我不說，難道這些問題就不存在嗎？”
姚天南沒有回答，而是反問道：“那你覺得，中醫的根本問題在哪裡？”
“中醫的根本問題，不在技術，不在藥材，不在政策，在於思維。”
面對姚天南這位杏林宿老，方睿多少正經了些許。
“現在的中醫教育，從本科開始就用西醫的教材、西醫的思維方式來教學生。生理學用西醫的，病理學用西醫的，診斷學用西醫的。學生學了五年，西醫的知識佔了七成，中醫的經典只讀了幾本教材的節選。”
“畢業之後進了醫院，用的還是西醫那一套。看化驗單、看影像報告、看病理切片，然後用西醫的診斷去套中藥。血糖高就用黃連、天花粉，血壓高就用天麻、鉤藤，這叫中醫嗎？這叫中藥西用。”
“辨證論治丟了，理法方藥丟了，中醫最核心的臨床思維體系被肢解成了碎片。學生學不到真正的中醫思維，老師教不出真正的中醫人才，臨床上看不到真正的中醫療效，惡性迴圈，一代不如一代。”
方睿說到這裡，停頓了一下，目光坦然地看著姚天南：“姚老，這些話我在漢州說過一次，今天是第二次說。我知道這些話得罪人，但如果沒人說，再過二十年，中醫就真的只剩下一個空殼了。”
“說得好。”
姚天南嘆了口氣，聲音裡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滄桑和沉重：“你說的這些問題，老朽想了六十年，喊了六十年，做了一些事，但終究沒能從根本上改變什麼。”
說著話，幾個人走出了花房，到了邊上的涼亭，姚天南的女兒姚清漪給幾人泡上茶水。
“所以中醫未來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了。”
坐下之後，姚天南笑呵呵地看著方睿，道：“方睿，你是個人才，不，你是天才。老朽行醫七十載，閱人無數，像你這樣天賦的年輕人，絕無僅有。”
姚天南看著方睿，目光裡帶著一種期許：“很多事不是一年兩年能完成的，需要十年、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，只希望你能有足夠的耐心，不忘初心。”
“姚老放心。”
方睿笑了笑：“中醫的式微，不是一天兩天造成的；中醫的復興，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。我有心理準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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