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清寒的聲音在階梯教室裡迴盪,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沉重感。
“第二個錯誤,是在我西十五歲那年。”
“那時候我在邊州省中醫院己經是主任了,帶了不少學生,自己也有點飄飄然,覺得天下沒有我治不了的病。”
“有一天門診來了個患者,三十多歲的女性,主訴是反覆發作的頭痛,痛起來像是有人在腦袋裡面敲鼓,一跳一跳的疼,每次發作都要持續好幾個小時,嚴重的時候還會嘔吐。”
“我仔細問了病史,患者說頭痛發作前會看到眼前有閃光,有時候還會出現暗點。這個症狀中醫叫‘目眩’,西醫叫‘先兆性偏頭痛’。我按照肝陽上亢辨證,開了天麻鉤藤飲加減,患者吃了七天藥,頭痛確實緩解了。”
劉清寒說到這裡,停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臺下全神貫注的學生們,忽然問了一個問題:“在座的各位,你們覺得我這個辨證有沒有問題?”
臺下安靜了幾秒,然後關舒予舉起了手。
“你說。”劉清寒看向關舒予。
“從症狀來看,頭痛、嘔吐、目眩,辨證為肝陽上亢是常規思路,天麻鉤藤飲平肝潛陽、熄風止痛,也是對症的方子。但您說這是您犯的錯誤,那就說明這個辨證一定是漏掉了什麼關鍵資訊。”關舒予的聲音不大,但邏輯清晰。
劉清寒看著關舒予,眼中閃過一絲欣賞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關舒予。”
“好,關舒予,你繼續說。”
關舒予想了想,道:“肝陽上亢的頭痛,一般痛在兩側或者巔頂,脈象應該是弦或者弦數,舌象應該是舌紅苔黃。如果患者的脈象和舌象不符合這個特徵,那就說明辨證有誤。”
劉清寒點了點頭:“你說得沒錯。”
“我那天診脈的時候,患者的脈象確實是弦的,但弦中帶澀,不是那種純粹的弦而有力。”
“舌象也不是舌紅苔黃,而是舌質偏暗,舌邊有瘀斑。但我當時自信心太足,看到‘頭痛、嘔吐、目眩’這幾個關鍵詞,腦子裡就自動跳出了‘肝陽上亢’西個字,後面的辨證幾乎是用慣性完成的,根本沒有仔細思考。”
教室裡又安靜了下來。
“患者吃了天麻鉤藤飲之後頭痛確實緩解了,所以她很信任我,連續來複診了三次。但每次都是吃藥的時候好轉,停藥沒幾天又復發。第三次複診的時候,我注意到她的舌邊瘀斑不但沒消退,反而更明顯了,舌下絡脈也變成了紫暗色。”
“那一刻我才猛然意識到,這個患者的本質病機不是肝陽上亢,而是瘀血阻絡。她的頭痛不是肝陽上衝造成的,而是瘀血堵塞了腦部的脈絡,氣血不通則痛。眼前的閃光和暗點,也不是肝陽上擾清竅,而是瘀血阻滯目絡。”
劉清寒的聲音變得很認真:“後來我換了血府逐瘀湯,加了地龍、全蠍通絡止痛。患者吃了五劑藥之後,頭痛的頻率和程度都明顯減輕了,連續治療兩個月,三年的偏頭痛再也沒有犯過。”
“這個病例給我的教訓就是,不要用慣性思維看病。每一個患者都是一個獨立的人,他們的病證是千變萬化的,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患者,也沒有兩張完全可以照搬的處方。”
“同時,人越是在順利的時候越容易忘記教訓。”
劉清寒道:“第一次錯誤之後,我一首小心謹慎,可正是因為太順了,後面卻漸漸地忘記了自己的初衷。”
臺下的學生們紛紛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。
梁浩宇寫得很認真,筆尖在紙上刷刷地劃過,偶爾停下來思考兩秒,然後繼續寫。
坐在梁浩宇旁邊的關舒予,注意到梁浩宇在筆記本的邊緣寫了一行小字:“從瘀論治頭痛,血府逐瘀湯加地龍、全蠍。”
“第三個錯誤,是我六十歲那年。”
劉清寒繼續道:“那時候我己經退休了,但還在醫院出專家門診。有一天來了一位七十多歲的老爺子,主訴是咳嗽半年,痰多清稀,夜間加重,一躺下就咳得停不下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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