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下流【完結】》第56頁 後來(2)

作者:都市累人·4個月前

他頓了頓,似乎在積攢力氣,又似乎在回憶那具體的痛苦。

閻寧記得。閻寧當然記得。剛把陶培青弄上船那段時間,他消瘦得厲害,精神也差。閻寧問阿海,阿海每次都說,“陶醫生吃過了,就是胃口不太好。”

閻寧信了。閻寧以為他只是不適應,只是鬧脾氣。閻寧甚至覺得,關一陣子,他就會習慣,就會認命。他從來沒想過……陶培青會在阿海離開後,一個人躲在洗手間裡,把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。

那些日子裡,船身搖晃帶來的眩暈,混合著對深海的恐懼,讓他胃裡翻江倒海。劇烈地嘔吐,直到吐出膽汁,喉嚨灼傷……

而這一切,發生在閻寧以為他“吃了東西”、“正在適應”的時候。閻寧還曾為阿海彙報的“他今天多吃了點”而感到一絲莫名的滿足。他他媽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!

“錢峰死了之後,我沒有睡過一天好覺。一閉上眼睛,就是他掉下海的那個畫面,還有……很多別的。我只能靠安眠藥度日。可你……”無數破碎的畫面交織成噩夢,陶培青側過頭,視線對上了閻寧驚愕的眼睛,“你換了我的安眠藥。你以為我不知道嗎?”

閻寧換了他的藥,他悄悄換成了糖粉。閻寧告訴自己,這是為陶培青好,長期服用強效安眠藥對身體傷害太大。但內心深處,他清楚,他只是不想看到陶培青完全依賴藥物入睡的樣子,那讓他覺得失控。

原來陶培青什麼都知道,卻從未對他說過一個字。

閻寧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。閻寧以為他不知道。

閻寧的呼吸一窒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他的手指不自覺地鬆了半分,但隨即又攥緊了。

陶培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那氣息帶著顫音,但他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,彷彿要將積壓了太久的東西,一次性傾倒乾淨。
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吃葷嗎?是因為我上醫學院,第一次上解剖課,面對大體老師……我衝到外面,連續吐了三天,膽汁都吐出來了。從此之後,我再也沒辦法碰任何肉類,看到,聞到,都會生理性反胃。”

閻寧一直以為那是他的個人習慣,或者是某種清高的堅持,甚至可能是杜聿禮給他養成的怪癖。

那是陶培青學醫生涯的第一個,也是最沉重的打擊。他崇拜杜聿禮,嚮往醫學,他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。

但當他真正面對死亡的形式,面對那具無私捐獻的遺體,意識到這曾經也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時,他的身體用最激烈的方式發出了抗議。那之後,肉食對他來說,不再是食物,而是與死亡直接相關的符號。每一次看到,聞到,都會勾起關於死亡的痛苦。

“那一刻我就知道,”陶培青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其實我,或許並不適合學醫。”

這個認知曾經讓陶培青無比迷茫。他的人生目標,他的價值認同,都建立在成為像杜聿禮那樣的醫生之上。他靠著意志力強行克服了對解剖課的恐懼,靠著對杜聿禮的崇拜成為了一個合格的醫生。

閻寧從來沒想過,陶培青為了成為醫生,竟付出了這麼多。

人們只看到他體面的家世、漂亮的履歷、光鮮的人生,這些標籤堆得太高了,高到足以遮住他身後所有的努力。

“在你用你的方式,逼我克服,逼我吃肉之後……我失去了味覺。直到現在,無論吃什麼東西,甜的,鹹的,苦的……我都嘗不出任何味道了。”

陶培青的聲音越來越小,小到閻寧再也聽不到。

失去味覺?什麼時候的事?當時沉浸在自以為幸福中的閻寧,竟然從未回頭看過,陶培青在獨自承受這些痛苦。

在那些閻寧看著他終於聽話地吃下肉類,閻寧甚至為此感到一絲扭曲的成就感的時候……陶培青其實已經嘗不出任何味道了。

閻寧還沾沾自喜,以為自己在幫助他。逼他吃肉,是為了矯正他,是為了讓他的身體好起來,能融入自己認為正常的生活中。

為什麼他不說?為什麼不反抗?為什麼不告訴自己?!為什麼默默承受這一切,直到此刻。

閻寧猛地回過頭,眼睛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,“你……為什麼不告訴我?!和我在一起,讓你這麼痛苦嗎?”

為什麼不說?

他應該告訴自己的,在自己心軟的邊緣,陶培青說了,自己或許會停下。至少……至少會知道,自己到底在對他做什麼。而不是像一個被矇住眼睛的劊子手,直到最後一刻,才看到刀下的人早已遍體鱗傷,面目全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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