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生間裡熱氣蒸騰,悶得像蒸籠。王映雪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,一滴汗珠順著鼻尖滑下來,落在韓玉蘭的臉上。
韓玉蘭的心猛地抽了一下。
她仰著頭,從下往上看女兒。王映雪的下巴、嘴唇、鼻樑、眼睛,在霧氣裡模糊又清晰。
她想起小時候給女兒洗頭,也是這樣,泡沫堆得滿頭都是,女兒嫌水燙,嫌泡沫進眼睛,扭來扭去不老實。
現在反過來了,她躺著,女兒站著。
水還是溫的,手還是輕的,只是位置換了。
“小雪兒啊,是媽媽連累了你。”韓玉蘭的聲音發顫。
“媽,你要再這麼說,我生氣了。”王映雪的手沒停,毛巾從母親額頭擦到臉頰,動作比剛才更輕了。
韓玉蘭沒再說話,她知道女兒的脾氣。
孫卓凡的犧牲,是這個家的一道疤。外面的人說“這姑娘不容易”,所有人都心疼這個年輕女孩的遭遇。
明明女兒才是那個該被攙扶的人,可韓玉蘭是從女兒身上,才看到了堅持下去的勇氣。王映雪的堅強,是韓玉蘭活下去的那口氣。
孫卓凡走了以後,她只見過王映雪哭過兩次。
第一次,是在烈士遺體告別會上。
靈堂裡擺滿了花圈,黑紗和白菊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孫卓凡身上蓋著國旗,王映雪站在棺前,最後一次去看愛人的臉。她沒有撲上去,沒有嘶喊,只是站在那裡,眼淚無聲地淌,一滴一滴砸在胸前的白花上。
棺蓋合上的那一刻,她的手抖了一下,被人扶著才沒有倒下去。
第二次,是在一個深夜。
韓玉蘭被一聲淒厲的呼喊驚醒。
“孫卓凡——!”王映雪在噩夢中驚撥出孫卓凡的名字。
她衝進女兒的房間,看見王映雪在床上蜷成一團,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什麼,聲音嘶啞。
韓玉蘭喊她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,她使勁兒拍著王映雪的臉,搖晃著她,可王映雪就是呼喊著醒不過來。
她越喊越急,越喊越怕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後來王映雪慢慢睜開了眼,目光從渙散到聚焦,看了母親一眼,痛苦並顫抖的喊出:
“媽....為什麼啊...為什麼啊....”
韓玉蘭卻哭得更厲害了,摟著女兒,哭得渾身發抖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哭到最後眼前一黑,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等她醒來的時候,自己躺在床上,王映雪守在旁邊,眼睛紅腫,但臉上已經看不出哭過的痕跡。
“媽,我沒事兒了。”她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