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鄰里的溫度
老宅那幫人剛敗走，院子裡的塵土還沒落定。
破木門外，探進半個身子。劉德厚媳婦端著只粗瓷海碗，碗壁燙手，她只能不停地倒換手指。那碗裡盛著濃稠的雜麵湯，表面浮著幾滴金黃的菜籽油，還撒了點蔥花。這年頭，家家戶戶的糧缸底都快見底了，這碗麵湯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。
“玉娘，拿著。”劉嬸子把碗硬塞過去，壓低嗓音，“剛才曉禾那番話，聽得我痛快。高鳳梅橫行霸道這麼些年，總算有人能治治她。你們二房別怕，以後關起門過日子，村裡人眼睛不瞎。”
陳玉娘捧著碗，手背上青筋凸起。她嘴唇哆嗦半天，硬是沒擠出一個字，眼淚啪嗒啪嗒砸在粗瓷碗沿上。
沒過半個時辰，王家嬸子的小兒子鐵柱也溜牆根摸了過來。小傢伙懷裡抱著兩把水靈靈的野莧菜，根鬚上還帶著溼潤的泥土。
“我娘讓送來的。”鐵柱把菜往地上一扔，轉身就跑，連句客套話都沒留。
張曉禾靠在門框上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柳溪村這潭水，活了。
“樂安。”她叫住正盯著麵湯狂咽口水的弟弟。
“姐？”
“去簸箕裡挑兩條個頭最大的魚乾，給劉嬸子和王嬸家送去。”
張樂安愣住，小臉瞬間皺成個苦瓜。
“去。”張曉禾語氣平淡，卻透著股不容駁回的威壓。
陳玉娘搓著衣角，
“娘。”張曉禾走上前，將地上的莧菜撿進竹筐，“人情這東西，講究個有來有往。光進不出那是貔貅。咱們二房剛從老宅剝離，底子薄得很。把這四鄰八舍的關係盤活了，往後老宅再想上門找晦氣，也得先掂量掂量村裡的唾沫星子。”
陳玉娘怔在原地。三十多歲的婦人，此時竟覺得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女兒，比自己活得通透百倍。
張樂安聽懂了，利索地挑出兩條最肥的魚乾，用草繩一穿，顛顛地跑出門去。
不多時，張樂安一路小跑著回來，小臉紅撲撲的，手裡空了。
“姐，送到了！”他獻寶似的湊到張曉禾跟前，“劉嬸子死活不肯要，說咱們二房日子苦。我照你教的，說這是孝敬長輩的，扔下就跑了。王家嬸子也是，追出院子好幾步呢。”
張曉禾揉了揉弟弟乾枯發黃的頭髮：“做得好。以後見著長輩嘴甜點，咱們不惹事，但也不怕事。有人幫咱們，咱們就得記著。”
陳玉娘在水盆裡刷著碗，聽著姐弟倆的對話，背過身去抹眼角。只是這次，淚水裡多了幾分盼頭。自從分了家，住的是破屋，吃的是野菜，可這日子卻一天比一天有奔頭。
殘陽如血，將遠處的山頭染得通紅。
張曉禾拿上揹簍招呼上小妹，往屋後山腳溜達。
脫下破草鞋，她赤腳踏上微涼的腐葉土。剛一接觸地面，那種奇妙的震動感便順著腳底板一路攀升，直達腦海。
方圓兩米半的地下世界，如同畫卷般徐徐展開。
她先走到前天做過標記的那片松林。地下的菌絲網路比之前更加粗壯，交織成一張龐大繁複的網。地面上的松林菇已經從指甲蓋大小，長到了銅錢大。
張曉禾暗自盤算。按這個長勢，再等個兩三天，正好能趕上下一波鎮上的大集。這些野蕈可是酒樓飯館裡稀罕的好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