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管事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三下，停了。
“你確定？”
“秦管事看完手裡那塊石頭，還需要問這個？”
秦管事沒有急著表態。她把礦石放回桌上，後退一步，重新靠回桌沿，抱起胳膊。這個姿勢跟剛才一模一樣，但整個人的重心變了。
“王記藥行。”她慢慢唸了一遍這四個字。
“三代老字號，在鎮上根兒扎得深，府城也有人。”張曉禾替她把話說了，省得她費心思試探，“孫管事是王家二房的遠親，手下十幾號人，跟巡檢司的關係夠硬，能拿著假公文上門辦事。四天前她們封了我家荒坡上的泉眼，踹斷了我爹一根肋骨。”
最後一句，她說得平。太平了。
秦管事看她的眼神對不上她的年紀。十二歲的丫頭，說起親爹被打斷肋骨，臉上沒有哭腔沒有咬牙切齒，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擺出來，跟她上回報葛根粉的出貨數目時一個語氣。
“你要柳家出手。”
不是問句，是判斷。
張曉禾點頭，乾脆利落。
“私採玉礦，在大梁朝是什麼罪，秦管事比我清楚。這個蓋子一掀開，王記藥行三代家底全完。我一個十二歲的丫頭，掀不動這個蓋子。但柳家掀得動。”
“這對柳家有什麼好處？”
“頭一樁，王記藥行倒了，青龍鎮的藥材生意空出一大塊，柳家想不想吃？第二樁，玉礦的線索是我遞的。礦洞在我家地界裡，礦石是我親手帶出來的。將來官府追查，入口在誰的地上，誰就是第一個過堂的證人——我有紅契，我說得上話。第三樁——”
她停了一息。
“柳家讓我保的平安，我還沒保夠。我爹在炕上躺著，我弟我妹連著三天沒睡踏實。王家不收手，我張家在這片地方站不住腳。我今天來，帶著腰牌，帶著礦石，是把底子全亮給秦管事看了。賭的就是一樣東西。”
“賭什麼？”
“賭柳家要臉面。柳家發出去的腰牌，持牌人被地方上一個藥鋪夥計打斷骨頭，這事傳出去，柳家丟不丟得起。”
耳房裡又靜了。
外面傳來夥計喊“湯沸了”的聲音。
秦管事沒有笑，也沒有惱。她把三塊礦石一塊一塊揀起來，放回粗布裡，把布包重新系好。
“東西我替你送上去。”
“什麼時候有回話？”
“三天之內。”秦管事把布包揣進懷裡，停了一停，補了一句，“腰牌你收好。在這之前，別去荒坡，別跟王家的人碰面。”
張曉禾把烏木腰牌攏回衣襟。
她走到門口，手搭在門板上，回了一下頭。
“秦管事。那條礦洞，王家還在挖。每天夜裡有人巡邏，兩個護院，走一圈一炷香。她們挖得越深，拿出來的證據越多，等到官府去查的時候，該有多少就有多少。但如果她們聽到風聲提前填了洞......”
她把後半截話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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