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上靜了兩息。
趙秀蓮第一個反應過來，“啥？”
“柴火歸你們。”張曉禾重複了一遍，“大家平均分。幹完活，該揹走就揹走。”
趙秀蓮的嘴張著，合不攏。
在這窮鄉僻壤，柴比米貴這話雖然誇張，但到了冬天，半點不假。莊戶人家一年到頭最愁兩件事，一是糧，二是柴。入了冬，山上的柴早被人撿乾淨了，想燒火取暖得去鎮上買。一捆硬柴二十文，一個冬天燒下來，少說也得一兩銀子。
這筆錢，夠一家人吃幾個月的糧。
而荒坡上清出來的這些樹根雜木，都是老根硬柴，一根頂尋常松柴三根燒。光這兩人高的一堆，分下去，夠在場每戶人家燒大半個冬天的。
孫嬸子把鋤頭往地上一杵，嗓門拔高了八度：
“禾丫頭，你說真的？”
“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？”
孫嬸子回頭看劉滿倉。劉滿倉的喉結動了一下，沒說話，點點頭。
趙秀蓮蹲下去，撿起一根槐樹根，抱在懷裡，眼淚在眼圈裡轉，快要掉下來了。
“我家鐵柱去年冬天山上撿柴摔了一跤，躺了半個月......”
趙鐵柱站在她身後，低著頭搓手，耳根子紅透了。
王翠花縮在人堆後面，兩隻手絞著衣角，嘴唇抖了兩下。周叔站在她旁邊，抬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。
張水生沒說話，但默默走到柴堆前，開始把散亂的枝條分攏歸類——粗的一堆，細的一堆，藤條單獨放，做事一絲不苟。
李家嬸子站在最外圈，臉上的笑早沒了，嘴巴緊緊抿著，眼眶泛紅。前幾天謠言一起她縮得最快，如今站在這裡，不好意思開口，又捨不得走。
“愣著幹啥？”孫嬸子一聲吼，“幹活啊！今天不把這坡面再清兩畝出來，對得起人家禾丫頭嗎？”
不用催第二遍。
十六個人散開，像是被灌了牛血似的，手上的傢伙掄得虎虎生風。劉滿倉一鎬下去刨出半人高的老樹根，喊了聲趙鐵柱，兩人一抬就扔到柴堆上。林四帶著傷胳膊，單手揮鐮割藤條，割下來的藤子利落地捆成捆。
孫嬸子領著婦人們清石頭，嗓門震得半座山都聽得見：
“王翠花你磨蹭什麼！那塊石頭你搬還是我搬！”
“來了來了！”
周叔悶頭挖坑，一下午沒說三句話，但每一鋤下去都又準又狠。
張曉禾站在坡頂，看著底下熱火朝天的場面，沒說話。
她算過這筆賬。荒坡上的柴火拉到鎮上賣，撐死賣個三四兩銀子。但分給這些人——換來的是十六個人一整個冬天的感激，和從此以後不需要任何謠言就能擊穿的忠心。
三四兩銀子買不到的東西，一堆柴火買到了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，荒坡北面又清出了三畝地。一天三畝，是平時的兩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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