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三刻，天光未透。
西跨院醬房裡己經響起水聲。陳玉娘挽著袖子蹲在井臺邊，一桶一桶往外提水。八口粗陶大缸沿牆一字排開，每口缸她都要裡裡外外刷三遍。
棕刷沾了草木灰水，刷缸壁時發出沙沙的悶響。
“娘，缸壁不能留水漬，得倒扣晾乾。”張曉禾從堂屋出來，手裡捏著一張寫滿字的粗紙。
陳玉娘應了一聲，把刷好的缸翻轉過來，缸口朝下擱在青石地面上。夏日清晨的清風從院門灌進來，正好吹乾水汽。
“茱萸先泡半個時辰再搗。泡之前把乾癟的、發黑的全挑出來扔掉，一顆都不留。”
張曉禾把粗紙遞給陳玉娘，上面畫著流程——泡、搗、曬、炒、拌、封，六個字，每個字下面寫了注意事項。‘’不認識的字問我，上面都畫了圖，幹兩遍就會了。‘’
陳玉娘接過去看了一會兒，疊好塞進圍裙口袋。“放心，娘記著呢。”
張二柱從庫房扛出兩麻袋幹茱萸，擱在門口臺階上。他搓了搓手，湊過來問：“閨女，我幹啥？”
“蒜頭三十斤，剝皮切末。生薑十斤，去皮切碎。”張曉禾抬頭說，“刀要快，末要細。粗了出不來味。”
張二柱二話不說，搬了條矮凳坐到牆根下，膝蓋上擱一塊砧板，抓起蒜頭就剝。
張守安從東跨院喂完雞鴨回來，正好撞見他爹蹲在那兒剝蒜，十根粗手指跟鐵鉗似的夾著蒜瓣，笨拙又認真。
“爹，我也剝-----。”
陳玉娘那邊己經開始泡茱萸。二十斤幹茱萸倒進木盆，井水沒過頂，紅褐色的果粒在水裡慢慢舒展。她一邊泡一邊挑揀，眼尖手快，發黑的、乾癟的、有蟲眼的，全揀出來扔進旁邊的廢料筐。
辰時過半，日頭終於爬上牆頭。
醬房裡擺開了架勢。八口大缸倒扣晾著，青石臺上堆著切好的蒜末和姜碎，泡好的茱萸瀝乾水分裝進竹篩。陳玉娘拎起石臼，開始搗茱萸。
石杵落下去，茱萸果肉碎裂，辛辣的氣味竄起來，嗆得她連打了兩個噴嚏。
張小妹從正房跑過來，趴在醬房門檻上探頭。
“娘你在幹啥？好辣！眼睛疼！”
“走走走，別在這兒礙手礙腳。”陳玉娘拿胳膊肘趕人，“去找你樂安哥玩去。”
張小妹捂著鼻子退了兩步，不甘心地伸頭：“姐呢？”
“你姐在灶房忙，不許去打擾。”
“哦。”張小妹嘟著嘴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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獨立灶房在西跨院最裡頭，緊挨著院牆。
單獨一間，青磚砌牆，門厚實，窗戶修的像現在的百葉窗，透光透氣，但從外面看不見屋內。這是張曉禾特意讓王有財修的。
此刻，灶房門從裡頭栓死了。
張曉禾脫了鞋，赤腳站在青石地面上。灶臺上架著一口小鐵鍋，鍋裡菜籽油剛倒進去，還沒起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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