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車顛過石橋村口的土坎，車輪碾上碎石子，咯噔一響。
林春杏坐在車尾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，十根手指頭攥了又松，鬆了又攥，找不著個安放的地方。風灌進她那件洗得發白的單衣裡，鼓起一個小包又癟下去。
張五柱坐她旁邊，隔了半臂遠。
脊背挺得跟根木樁子沒兩樣，兩條胳膊貼在身側，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，生怕多喘一口氣就碰著人家。
張守安在前頭趕車，鞭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。時不時從肩膀上方回頭瞄一眼——五叔那一張黑臉上的表情，能把人笑岔氣。
他憋了半天，終於沒憋住，扭頭衝後面喊了一嗓子：“五叔！你坐那麼首幹啥？腰不酸啊？”
張五柱的脖子一僵，嘴唇動了兩下，沒吭聲。
張守安嘿嘿笑了兩聲，又扭回去趕車。鞭梢在空中打了個花，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兒。
林春杏的耳朵尖泛了層粉。
張曉禾靠在車廂板上，目光從林春杏那身衣裳上掃過。
單衣。
春末的風還帶涼意，這姑娘胳膊上雞皮疙瘩一片接一片。袖口磨出的毛邊在風裡翻卷，露出裡頭縫了又縫的線腳。腳上一雙布鞋，鞋面洗得辨不出原來的顏色，鞋底薄得踩在石子路上估計能硌到腳心。
她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。
春杏不能穿這身進張家的門。
陳玉娘是什麼人？嘴上不說，心裡門清。五叔領回來的媳婦要是穿得寒磣，她不會嫌棄春杏，但會心疼五叔——覺得自家小叔子娶個媳婦連身像樣的衣裳都置辦不起。
再者，春杏跟了張家，就是張家的人。張家如今在青龍村是什麼體面？開著菌棚，供著福滿樓，辦著學堂。五叔的媳婦穿單衣磨袖口出現在村裡，明天全村人的嘴就能把張家的臉皮扒下來嚼碎。
不行。
“大哥。”
張守安耳朵一豎：“嗯？”
“不回村。先去鎮上。”
鞭子頓了一下。張守安偏過頭：“去鎮上幹啥？”
“買衣裳。”
張守安“噢”了一聲，沒再多問，順手拽了下韁繩，牛車在岔路口拐了個彎，往青山鎮方向走。
林春杏抬起頭，嘴唇動了動。
她想說不用，想說自己這身衣裳還能穿，想說別花那個冤枉錢。但話到嘴邊，看了一眼張曉禾的側臉，又咽回去了。
這個十二歲的姑娘，半個時辰前掏出五十兩銀子替她贖身的時候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她說的話，不是商量。是通知。
張曉禾扭頭看她，語氣平得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樣：“春杏嬸，你現在是張家人。進了張家的門，穿戴得齊齊整整，是應該的。不是誰施捨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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