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曉禾收回視線，正要轉身進屋，村道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。
十幾個村民，男女老少混著，領頭的是里正張德貴。老頭穿了件半新不舊的褂子，拄著根黃楊木柺杖，走路帶風，身後跟著的人卻縮手縮腳，互相推搡著不敢上前。
張曉禾在院門口站住了。
張德貴還沒走到跟前，後頭有個女人的嗓門先炸出來：“就是張家！請了個秀才在屋裡教書，自家孩子天天念，咱們家的娃連門都摸不著！”
是村西頭的劉嬸子，嗓門大，嘴也快。
張德貴回頭瞪了她一眼，那女人總算閉了嘴。
張曉禾沒動。腦子裡己經轉開了——訊息傳出去了。周正清來了半個多月，每天早晚兩堂課，堂屋裡的讀書聲隔著院牆就能聽見。青龍村統共幾十戶人家，沒有不透風的牆。
早該來了，倒是比預想的晚了幾天。
張德貴走到院門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，咳了一聲。
“禾丫頭，吃了沒？”
“里正爺爺，進來坐。”
“不坐了。”張德貴拄著柺杖，另一隻手往身後一指，“你看看，這幫人堵了我半下午了。我不來，他們明天就敢自己摸上門。與其鬧得難看，不如我領著過來，把話說清楚。”
——還算公道。張德貴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兩頭不得罪，但凡涉及村裡的利益，他的立場永遠是“別出事”。今天主動領人過來，是怕村民私下鬧起來更不好收場。
張二柱從院子裡走出來，黑塔一樣堵在女兒身側。
“德貴叔，啥事？”
張德貴還沒開口，後頭一個瘦高個兒的男人擠上來——村東頭的李大強，家裡三個兒子，窮得叮噹響。
“二柱兄弟，不是我們眼紅啊。你家請了秀才教識字，這是好事。可咱們一個村住著，你家孩子唸書，我家孩子放牛，這傳出去——”
“傳出去咋了？”張守安從院門裡閃出來，往門框上一靠，下巴一抬，“我家花錢請的先生，我家管吃管住，礙著誰了？”
李大強被噎了一下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張德貴柺杖往地上頓了一下。
“守安，大人說話，小孩別插嘴。”
張守安哼了一聲，沒再吭氣，但身子沒讓開半寸。
張德貴轉向張曉禾，把話頭遞了過來。
“禾丫頭，話我首說。村裡人聽說你家請了秀才坐館，都眼熱。這些天找我的沒斷過，都想讓自家孩子也跟著學幾個字。我把人領來了，你給句痛快話，行就行，不行我拉他們走。”
院門口圍著的人都豎起了耳朵。
張曉禾掃了一圈——劉嬸子、李大強、王老西家的、趙癩子的媳婦……有臉皮厚的，有真心想讓孩子唸書的，也有純粹來看熱鬧的。
樂安不知什麼時候鑽到了張曉禾腿邊，仰頭小聲嘀咕：“姐，他們要來搶周先生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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