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守安連灌了兩大碗涼水,抹了把嘴,連比劃帶說把縣衙裡的場面學了一遍,尤其是陳掌櫃那幾句擠兌,學得惟妙惟肖。
“打得那叫一個慘,水火棍掄圓了砸,肉花子都飛出來了!”張守安比劃著棍子粗細,唾沫星子橫飛,差點濺到銀子上。
張二柱盯著銀子,粗糙的手指在衣角上搓來搓去。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這就判了?那可是鎮上的大掌櫃。”
“爹,縣太爺金口玉言,陳掌櫃在旁邊盯著,他敢放個響屁?”張守安樂得合不攏嘴,抓起桌上的銀子咬了一口,牙印清晰可見。
張曉禾靠在炕沿,手裡捏著塊碎布頭打發時間。
“哥,把錢收進櫃裡。”她指了指裡屋,“這錢咱拿得心安理得。朱德順這是花錢買教訓,教他下輩子做個好人。”
張二柱憨笑兩聲,轉身去院裡劈柴。那斧頭掄得虎虎生風,一塊硬木樁子兩下劈成西瓣。這一斧頭下去,劈的是從前受的窩囊氣。
後頭的半個月,張家這口鍋徹底熱透了。
辣醬的名頭在青山鎮傳開。福滿樓天天客滿,鎮上幾個大戶人家為了訂桌甚至鬧了脾氣,差點在酒樓門口扯頭花。張曉禾順勢開了第二缸、第三缸。
炸魚和魚丸的買賣也沒落下。
張五柱和張守安兩頭跑,成筐的活魚拉進院子,又一筐一筐的成品魚往外送。柳小滿和林春杏妯娌倆佔著灶臺,油鍋成天不熄火,炸魚的香味飄出二里地。
林春杏手勁大,摔出來的魚丸彈牙,勁道,鎮上幾家小酒館天天派人來院門口蹲守搶貨。張五柱每次看著媳婦掄著膀子打魚膠,眼底的熱乎勁能把水燒開,搶著乾重活,生怕累著新娶的媳婦。
張二柱每天都會去坡上。
黃芪苗長過膝蓋,當歸葉片油綠肥厚,防風的根莖扎得極深。沒賊人惦記,這地裡的活物長得比人還精神。
他常蹲在地頭,粗大的指節捏著黃芪的根,眼眶裡總包著水。
南坡的枸杞掛了紅,東坡葛根爬滿藤蔓。
“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。”張二柱磕了磕旱菸袋,望著滿坡的綠意,咧嘴笑了,“咱家這日子,好起來了。”
夜深。張家正房。
桌上點著油燈。張曉禾手指撥弄算盤,木珠子撞得清脆作響。
張二柱盤腿坐在門檻上,旱菸鍋子一明一暗,聽著那算盤聲,比過年聽爆竹還舒坦。
陳玉娘坐在炕頭納鞋底,針尖在頭髮上蹭兩下,穿過厚實的布層。她抬眼看看伏案的女兒,又瞧瞧門口的丈夫,燈影晃動,一家人全須全尾。
張曉禾撥下最後一顆算珠,合上賬冊。
進項穩了,在村裡鎮上的名頭也立住了。惡人伏法,銀錢傍身。值得注意的是,張家如今的體量,早己脫離了普通農戶的範疇。
不過,這青龍村的池子到底太小。
她推開房門,跨進院子。
秋風穿過青磚院牆,吹來北坡泥土的腥氣。張曉禾攏了攏衣領,抬頭看向黑沉沉的夜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