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鎮東街。
酒館二樓臨街的雅間裡,朱德順靠著椅背,兩根手指捏著個缺口的白瓷酒盅。初十的日頭早越過了屋脊,街面上人來人往。十兩銀子壓在袖袋裡,馬三刀沒來。拿錢不積極,多半是事兒沒辦利索。朱德順仰脖灌下半盅燒酒,辣氣頂上喉嚨,打了個酒嗝。
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,木板樓梯發出沉悶的抗議。
砰。
雅間的門板連著門框一併砸在地上,灰塵揚起。西個腰間掛著鐵尺鋼刀的衙役跨過門檻。
朱德順手裡的酒盅還端著,半截刀身壓上他的後頸。刀背的涼意透過衣領滲進肉裡。
“朱德順,事發了,走一趟。”領頭捕快連鎖鏈都沒掏,拿刀背拍了拍他的後腦勺。
縣衙大堂。
新任縣令沈懷瑾端坐案後,青色官袍壓不住他身上的冷肅。他沒拍驚堂木,只翻著手裡的訴狀。馬三刀和啞巴癱在青磚地上,手腳折斷的角度瞧著滲人。
張守安站得筆挺,懷裡抱著黑陶罐和牛皮紙包,眼珠子不安分地亂轉。頭一回進縣衙,見著威風凜凜的縣太爺,腿肚子隱隱發酸,全靠一口氣撐著。
朱德順被踹彎了膝蓋,撲通跪地。餘光瞥見地上的兩人,汗毛倒豎。
“大人明察,草民本分買賣人,哪認得這等潑皮。”他頭磕得砰砰作響。
堂側轉出個人來。福滿樓陳福掌櫃肚子微挺,袖起雙手:“朱老闆,二十兩買兇,燒我福滿樓東家護著的藥田。你這本分買賣,做得真有氣魄。”
沈懷瑾抬眼,目光越過案臺落下去。
“人證物證俱全。”沈懷瑾語調平緩,聽不出喜怒,手探向籤筒,“打二十。”
兩旁衙役齊聲呼喝。水火棍交替落下。
慘嚎聲掀了縣衙的瓦片。
十棍沒過,朱德順開始喊招。
書吏呈上供狀。畫押。
沈懷瑾提硃筆圈定:“朱德順僱兇毀田,杖西十,徒三年。抄沒鋪面,折銀五十兩,賠青龍村張家。”
全場落針可聞。
朱德順趴在地上,後背血肉模糊。他死死盯著張守安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。八年打拼下的家業,竟讓個毛都沒長齊的農家丫頭連根拔了。
青龍村。張家新院。
五錠十兩重的官銀排在八仙桌上。銀光閃閃,晃得人眼暈。
張小妹趴在桌沿,伸出短胖的手指戳了戳銀錠,仰著臉問:“姐,這銀坨坨能買多少糖葫蘆呀?”
張樂安把她的手拉回來,板著臉教訓:“就知道吃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