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，月上中天。
僱工們提著月餅，千恩萬謝地散了。
院門落鎖，隔絕了外頭的喧囂。
張家新宅裡，殘羹冷炙還沒撤，但空氣裡飄蕩著前所未有的輕鬆。
張二柱醉得不輕，靠在廊柱上傻笑。陳玉娘端著醒酒湯，一邊喂一邊數落，眉眼間卻全是化不開的笑意。
柳小滿手腳麻利地把剩菜歸攏，嘴裡唸叨著：“這野豬肉燉粉條，明兒熱熱更好吃。大嫂，這半扇肉咱醃起來，留著過年！”
張三柱在一旁幫著抬泔水桶，連連點頭。
張守安光著膀子，在井臺邊打水，一身腱子肉在月光下泛著水光。
張曉禾坐在椅上，抿著清茶。
極品親戚的陰霾，終於在這個中秋夜，被徹底洗刷乾淨。現在的張家，是一塊鐵板。
後院，西廂房。
張五柱沒去前院幫忙。他像根木樁子似的杵在床前，兩隻手死死絞著衣角。
林春杏坐在床沿，低著頭，臉頰被燭光映得通紅。
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聲音。
“杏兒……”張五柱憋了半天，終於擠出兩個字，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。
“嗯。”林春杏聲如蚊蠅。
張五柱猛地跨前一步，半跪在床前。一雙粗糙的大手懸在半空，想摸她的肚子，又觸電般縮了回去。
“真、真有了？”他眼眶泛紅，死死盯著林春杏平坦的小腹。
林春杏抬起頭，眼底閃著水光，輕輕點頭：“前幾日就覺得身子乏，今兒聞著那生肉味，實在沒壓住。應該是。”
張五柱猛地吸了一口氣，胸膛劇烈起伏。他突然站起身，在屋裡轉了兩圈，又猛地蹲下，雙手捂住臉。
“五柱，你咋了？”林春杏嚇了一跳，趕緊去拉他。
張五柱抬起頭，一個十九歲的黑壯漢子，竟哭得滿臉是淚。
“我高興……杏兒，我高興！”他反手握住林春杏的手，力道大得驚人，“我張五柱，要有後了！”
他順勢坐在腳踏上，把臉貼在林春杏的膝蓋上，聲音悶悶的。
“以前在老宅，我天天起早貪黑，吃不飽穿不暖。現在娶了你，有了孩子。我-----我------”張五柱高興的語無倫次。
林春杏眼圈也紅了，伸手撫摸著他硬茬茬的頭髮。
“現在不怕了。”張五柱猛地抬起頭，眼神亮得像夜裡的星，“二哥二嫂待咱們這麼好，曉禾更是把咱當長輩敬著。我現在一個月拿二兩銀子。咱住著青磚瓦房，頓頓有肉吃！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覆在林春杏的肚子上，動作輕得像碰一片羽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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