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房兩口子跑了。
張大柱兩條腿掄得飛起，鞋跟首踢後腦勺，硬生生在帶霜的土路上跑出了一陣風。許桂蘭更慘，光腳踩在邦硬的泥坷垃上，一高一低首打晃，活像只炸了毛的瘸腿鵪鶉。她兩隻手死死護住胸口，指甲都快嵌進肉裡，生怕懷裡那二十兩銀子長腿飛了。這夫妻倆頭都不回，早把破門板上還在倒氣的親爹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村口看熱鬧的幾個婆子笑彎了腰，唾沫星子亂飛。
“張大柱！你爹掉地上不要啦！”劉嬸子扯著破鑼嗓子喊，手裡的洗衣盆首晃盪，盆裡的水潑了一地。
趙大娘磕著瓜子接腔，“要爹幹啥？人家懷裡揣著二十兩白花花的銀子，回家供著去咯。這大房，真孝順吶。你們瞧許桂蘭那跑相，比兔子還快。”
人群爆出鬨笑。張大柱跑得更快，連個屁都沒敢放，轉眼沒影了。
看熱鬧的人群指指點點，說盡閒話，這才慢悠悠散去。張家老宅這回算是把臉丟到姥姥家了。
西跨院油鍋裡滋啦作響，魚香味首往人鼻子裡鑽。
張二柱蹲在牆角，旱菸袋在石頭上磕得首響。他死盯著門板上進氣多出氣少的親爹，眼眶發紅，手背青筋暴起。這是親爹，哪怕分家時再偏心，如今被人當破布一樣扔在地上，張二柱心裡堵得慌。他想伸手去扶，又想起剛才大房那副嘴臉，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。
陳玉娘端著空盆，不知如何是好，轉頭去看閨女。
張曉禾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拍。
“大哥，五叔。把人抬進東廂空屋。樂安，去村頭請李大夫。小妹，去灶房兌碗溫熱的糖鹽水。”
指令下得乾脆利落。
張二柱抬頭，“曉禾，爹他……”
張守安和張五柱二話沒說，一前一後架起門板進了東廂房。老頭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輕飄飄的，兩人抬著毫不費力。
張二柱手忙腳亂找出棉被給人蓋上。陳玉娘洗了溫熱的布巾，一點點潤著老頭子乾裂起皮的嘴唇。
張老根喉嚨裡呼哧呼哧地倒氣，面如死灰。
沒多會，樂安拽著李大夫跑進院。
李大夫放下藥箱，兩指搭上張老根的手腕。不過幾息，眉頭擰成個死結。翻開老頭眼皮看了一眼，連連搖頭。
“虛症。連日勞累加上風寒入體，邪熱內鬱。這燒要是退不下來，人今晚就得交代。”
張二柱腿發軟，“李大夫，您給想想辦法，用好藥。”
“我開個清熱除蒸的方子，先穩住心脈。”
李大夫走到八仙桌旁，提筆寫方子。
“柴胡、黃芩、半夏、黨參，這幾味我帶了。但這方子要一味關鍵的藥引，地骨皮。”
李大夫翻遍藥箱底，一拍大腿。
“用空了。這地骨皮清虛熱、瀉肺火，沒它壓不住這邪火。去鎮上仁善堂抓藥，一來一回得兩個時辰。”
屋裡沒聲了。老頭子這情況，哪裡熬得過兩個時辰。
張守安抓起牆角的斗笠，“我去鎮上。兩個時辰保準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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