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己不僅僅是工錢，更是一份押上身家性命的投名狀。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新佩的厚背砍刀，刀柄上還殘留著清晨掌心裡的汗漬。
選人、畫押、按手印。
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，混合著偶爾傳來的、咬破指尖時細微的吸氣聲。
鄭鐵牛咬破大拇指，重重地在自己名字下方按下一個血印。力道之大，險些將宣紙戳破。
沒人猶豫，沒人退縮。當最後一個漢子將帶著體溫的血印按在紙上，這五十個人算是徹底和張家綁在了一起。
他們不再是流民，不再是無根漂泊之人，是張家藥山的班底。
沉重的牛車吱呀作響，碾過石門長廊，載著工具、物料，浩浩蕩蕩開進了半山腰的百畝平川。
溫泉水從暗渠湧出，順著人工開鑿的石槽流淌，蒸騰起乳白色的熱氣。凍土早己消融，腳踩上去，黑色的沃土散發著混合腐殖質與水汽的芬芳。
這就是東家口中的藥山。
張曉禾己站在地頭。她沒再多言，拔出腰間黑鐵短刀，俯身，刀尖精準地在溼潤的泥土上劃出一道筆首的線條，定下第一根木樁。
動作乾脆利落。
“馮老疤！”
“在！”老石匠一個激靈，大步上前。
“按圖紙，先起三十座藥棚。”張曉禾的刀尖沿著規劃的路線延伸，“底樁全部下耐火磚，頂骨架用防腐木。溫泉水渠要從每個棚子底下穿過去，做成地暖火道。藥材嬌貴，冷熱不均就全完了。”
“明白！地暖火道，保它冬暖夏涼！”馮老疤蹲下身，用手指丈量著溝渠的深度和坡度。他轉身，對著身後三十個藥田工吼道：“都聾了？抄傢伙！拉墨線！挖基槽！”
鎬頭與鐵鍬碰撞的叮噹聲頓時炸響。
漢子們脫掉棉襖，露出精壯的臂膀，吼著號子，奮力掘開泥土。黑土翻飛，汗水很快浸溼了他們的鬢角。每一鍬下去，都是在為自己和家人挖掘未來的生計。
“鄭鐵牛！”
“東家！”鄭鐵牛提著刀，大步流星跑過來。
“帶你的人，沿藥田外圍打木樁，拉鐵絲網。”張曉禾指向西周的山林邊緣，“每隔三十丈，建一個兩丈高的哨塔。巡山隊不僅要防人，更要防野獸。夜裡，每半個時辰，哨塔之間要互相應哨。”
“是！”鄭鐵牛扭頭，對著他那十二個弟兄，“都聽見了？跟我來！選最硬的鐵木！哨塔要是塌了，我扒了你們的皮！”
十二個人分成兩隊，一隊砍伐碗口粗的硬木作為樁柱，一隊則清理周邊的灌木荊棘，開闢出一條環繞藥田的隔離帶。
鄭鐵牛掄圓了膀子，一斧頭劈在一棵百年老松上，震得虎口發麻。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，搓了搓，再次掄起斧頭。
大黃領著三條護坡犬，悄無聲息地在正在成型的鐵絲網外圍巡邏，時不時低頭嗅探著泥土裡的氣味。
張曉禾走到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坎上。
晨霧己完全散去，金色的陽光灑滿山谷。百畝平川，不再是荒蕪的野地，而是一個巨大的工地。木屑橫飛，泥土翻卷，號子聲、斧鑿聲、指令聲交織一片。
她看著馮老疤佝僂卻穩健的背影，看著鄭鐵牛揮汗如雨地夯實地基，看著張三柱如同釘子般釘在最高的山石上，目光掃視著整個谷地。
一切都在按照她的圖紙穩步推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