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裡瞬間陰涼下來。馮老疤跪在地上，雙手插進土壟裡。沙土順著指縫流走，毫無阻力。他抓起一把捏緊，鬆手后土團自然散開。這透氣性，絕了。他這才明白張曉禾摻沙子的用意，老臉一紅，幹得更賣力了。
十一號棚。鄭鐵牛扛回來的鐵木段重得像鐵疙瘩，砸在壟上發出悶響。閘門一關，斷了溫泉水的供應。地下的餘溫還在，但棚內的空氣己經開始冷卻。
十六號棚。草木灰揚起漫天灰塵。漢子們捂著口鼻，把腐葉土和黑土死死攪在一起。三層遮陽網一拉，棚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二十一號棚。三十個漢子輪換下鎬。死土堅硬如鐵，硬是被一寸寸刨松。發酵好的豬糞臭氣熏天，填入深坑後用土蓋嚴實。木架子打得極高，首頂棚頂。
二十六號棚。碎石子鋪在溝底。溝渠縱橫交錯，水流順著溝渠迅速排幹。
三十個大棚。六個天地。
日頭偏西。張曉禾開始逐個驗棚。
她走進一號棚。熱浪撲面。她拔出腰間的黑鐵短刀，刺入爛泥中。拔出時，刀身上沾滿黏稠的腐殖質。精神力順著刀尖向下延伸，地底的溫度剛好，溼度飽和。天麻的真菌溫床完美。
走到六號棚。她抓起一把沙土。鬆手。沙土散落，沒有一粒結塊。酸鹼度完美，透氣性絕佳。人參的根系在這裡絕不會腐爛。
十一號棚。她摸了摸鐵木段。木質堅硬，表面己經開始凝結水珠。溫差正在形成。靈芝的孢子最喜歡這種刺激。
十六號棚。她在黑暗中踩了踩土。草木灰的鹼性中和了腐葉土的酸性。重樓的毒性會在這裡成倍積累。
二十一號棚。底肥的臭味被死土壓住。熱力從地下緩慢釋放。何首烏的藤蔓會在這裡瘋長。
二十六號棚。她倒了一桶水在地上。水流滲入碎石子，排入深溝。三七的根系安全了。
馮老疤站在通道中間。
左邊是陰冷透氣的人參沙土。右邊是悶熱潮溼的天麻腐木坑。前頭是昏暗的重樓地。後頭是掛著木架的何首烏田。
他幹了三十年泥瓦匠。頭一回見人能把老天爺管的事，硬生生切成六塊。
這根本不是種地。這是在造天改地。
馮老疤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。他對張曉禾的敬畏徹底刻進了骨頭裡。這丫頭腦子裡裝的東西，比這青龍山還要深。
泥土的腥氣、腐木的酸氣、草木灰的嗆鼻味。
六種氣味在空氣中碰撞交織。
張三柱、馮老疤、鄭鐵牛等三十個漢子站在棚外。渾身是泥，累得首喘粗氣。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驚人。他們親手參與了這場改天換地的壯舉。
“東家，土都改完了。”馮老疤上前彙報，腰彎得極低。
張曉禾站在六條通道的交匯處。她抬腳踩進六號棚的松針沙土裡，腳趾碾碎一顆土礫。
“封棚。悶土十天。十天後，下種。”
張曉禾轉過身，視線越過青龍山連綿的山脊，望向北方。
十天後種子入土，最多兩個月，這三十個大棚里長出的東西，就該去京城那潭渾水裡攪一攪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