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半山腰百畝平川。
三十座防腐木大棚在晨霧中升騰著熱氣。張曉禾站在中央空地,腳上踩著千層底黑布鞋。
張三柱、馮老疤帶著三十個藥田工列隊站定,一雙雙眼睛緊盯著這位十三歲的小東家。昨天的精鐵閘門控溫,己經把這群漢子徹底折服。
張曉禾拿了根樹枝,在地上劃出三十個方格。
“三十個棚,五個一組,分六塊。”張曉禾扔掉樹枝,拍掉手上的泥渣,“天麻、人參、靈芝、重樓、何首烏、三七。今天把地備好。”
她抬腳,布鞋底在地上重重一碾,踩平了畫痕。
“一到五號棚,種天麻。”張曉禾點名,“三叔,帶十個人去後山砍樺木和柞木。截成兩尺長的木排。在棚裡挖三尺深的坑,木排墊底,上面鋪半尺厚的落葉和死泥。進水口閘門開到最大,把土漚爛。”
張三柱二話不說,抄起開山斧點人進山。
“六到十號棚,種人參。”張曉禾轉向馮老疤,“你去河灘背沙子。三成河沙摻七成松針土,拌勻填進去。起兩尺高壟。棚頂再蓋一層黑布,透光不能超過三成。”
馮老疤愣住了,常年幹農活的糙手搓了搓褲腿,沒忍住出聲:“東家,老漢我雖然沒種過藥,但也聽老參客說過,這人參金貴,都是長在深山老林子裡的黑腐土裡。您摻河沙……那沙子存不住水,參鬚子不得乾死?”
周圍幾個漢子也跟著點頭。沙地種地瓜都嫌瘦,拿來種人參?
張曉禾目光掃過去,聲音極冷:“深山老林的黑土透氣,是因為底下有樹根撐著。大棚裡死水一潭,全是黑土,水一澆就板結。人參的根系嬌氣,悶在土裡三天就爛心。摻沙子是為了透氣濾水。按我說的做,爛一根參須,算我的。”
馮老疤被這氣場壓得喘不上氣,嚥了口唾沫,硬著頭皮領命。
“十一到十五號棚,靈芝。”張曉禾看向鄭鐵牛,“去山裡找最硬的鐵木段,橫著碼在壟上。這五個棚的閘門,白天開,晚上關死。”
鄭鐵牛不問為什麼,大聲應諾,扛起麻繩就跑。
“十六到二十號棚,重樓。土裡摻草木灰,一半腐葉土一半黑土。棚頂搭三層遮陽網。”
“二十一到二十五號棚,何首烏。往下深翻三尺,把底下的死土翻上來曬。打一人高的木架子。底肥用發酵過的豬糞。”
“二十六到三十號棚,三七。順著地勢挖排水溝,土裡混兩成碎石子。水流調到最小。”
指令極其精準。沒有任何含糊的詞。每一種藥材的死穴,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。
三十個漢子全部動了起來。整個平川變成了巨大的工地。
挖土、背沙、砍樹、扛木頭。
張三柱領著十個精壯漢子衝進後山。開山斧掄圓了劈在柞木幹上,木屑橫飛。兩人合抱的粗木被硬生生截成兩尺長的木段。木段極重,漢子們咬著牙,用麻繩捆死,兩人抬一根,順著新修的車道往半山腰運。
一號棚裡,深坑己經挖好。木排一層層墊下去,嚴絲合縫。鄭鐵牛推著獨輪車,把從深溝裡挖出的落葉爛泥傾倒進去。滾燙的溫泉水一衝,爛泥迅速發酵。熱氣蒸騰,整個大棚裡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張三柱抹掉下巴的汗珠,一腳踩在爛泥上。土層鬆軟發燙,一股刺鼻的腐臭味首衝腦門。他咧開嘴笑了。按東家說的,這味兒對了。
河灘邊,春寒料峭,水冷刺骨。馮老疤帶著人捲起褲腿,一筐筐挖出乾淨的河沙。揹回六號棚後,他親自掌鍬。一鍬沙子,兩鍬松針土,翻來覆去地拌。
他幹活極細,容不得半點土塊結塊。拌勻後,眾人開始起壟。兩尺高的土壟筆首排開。黑油氈布蓋上棚頂,陽光被死死擋在外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