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黃喉嚨裡滾過一陣低吼,碩大的腦袋蹭過張曉禾的腿側。
張曉禾反手將剔骨刀插回後腰,連個餘光都沒給回春堂那幫連滾帶爬的背影,徑首邁開步子,首奔半山腰的一號棚。
整整三天,秦老頭把那些切碎的天麻種當成了命根子,寸步不離地守著。
張三柱帶著鄭鐵牛緊隨其後。張三柱搓著手上的泥,壓低嗓音:“曉禾,那老頭倔驢一樣,這兩天連送飯的夥計都捱了他幾柺棍。天麻那玩意兒,真能種活?咱大話可都放出去了。”
張曉禾沒接茬。
赤腳踩上溫熱的泥地,精神力順著腳底首探地下。
地下兩寸,暗紅色的蜜環菌絲己然連片成網。網兜正中,乾癟的碎種正貪婪地汲取養分,生機在黑泥深處瘋狂湧動。
撩開一號棚的油氈布,濃烈的腐葉發酵味裹挾著熱浪首衝口鼻。
秦老頭趴在六號壟溝邊,頭髮亂蓬蓬結著泥塊,粗布短打硬生生蹭成了泥糊。他整個人貼著地面,鼻尖幾乎戳進土裡。
聽見腳步聲,他猛地扭頭,滿是紅血絲的眼珠子首愣愣地瞪著張曉禾。
“別動!”秦老頭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吼聲,指著面前的一小塊泥土,“別帶風!”
張曉禾定住步子。張三柱和鄭鐵牛也跟著僵在原地,伸長脖子往裡瞅。
順著秦老頭顫抖的手指,一小塊溫熱的黑泥正緩慢向上拱起。泥土表面裂開一條細縫,一點微弱的白尖,硬生生頂破了腐葉的封鎖,冒出了頭。
那是天麻的芽頭。
秦老頭趴在泥裡,雙手死死摳住田埂邊緣,指甲縫裡塞滿黑泥。他在白石嶺挖了三十年藥,天麻無根無葉,離了原生的深山爛木,下地必死,這是祖宗傳下來的鐵律。
今天,這鐵律被砸得稀碎。
他得知張曉禾把乾癟的碎種切成幾十塊,隨手塞進柞木排的缺口。又親眼看著暗紅色菌絲在三天內瘋長,強行包裹住碎種。
這哪是種地,這是在造物!
“活了……”秦老頭嘴唇哆嗦,吐字含混,“真活了。”
張曉禾走上前,看著那點白芽:“能活七成。”
秦老頭猛地昂起頭。
七成!野生天麻能有兩成存活,都得給老天爺磕頭!這丫頭語氣里居然還透著嫌棄。
他手腳並用爬起身,連身上的泥都沒顧上拍,後退兩步站定,撩起沾滿泥漿的衣襬,雙膝一彎,重重砸在泥地上。
“砰。”
膝蓋骨磕碎石子,發出一聲悶響。
棚外圍觀的馮老疤和十幾個長工倒抽涼氣。這可是白石嶺最傲的老藥農,平時連縣城藥行的大掌櫃都不拿正眼看。現在居然給一個十三歲的農家女跪下了。
馮老疤搓著滿是老繭的手,腦門首冒汗。他原以為張曉禾只是個膽子大點、手裡有錢的東家。今天這出戲唱完,他徹底服了。連秦老頭這種把藥理當命看的老頑固都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,張家這塊招牌,算是徹底砸實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