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遠指著草稿紙上“三岔口”三個字。
“這條河道一旦疏通，走的不是水利。走的是鹽。縣令在接手少清寨的舊鹽道。這條線上牽扯的銀子，不是五百兩——是五萬兩。五十萬兩。上頭的眼睛盯著這個地方。大理寺的欽差來過一趟了，你以為他不會來第二趟？”
陸書辦的手在桌沿上緊了又松，鬆了又緊。
“到時候查賬，第一個查的就是戶房。經手人是誰？是你。你做的兩套預算，白紙黑字。縣令出了事，你猜他保自己還是保你？”
燈芯又跳了一下。
陸書辦坐下來。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尖銳的聲響。
“那你說，我該怎麼辦？”
“做三套賬。”
陸書辦抬起頭。
“第一套，真實的，你自己留著。第二套，虛報的，交給縣令。第三套——”
林遠停頓了半拍。
“第三套留一份在我這裡。將來真出了事，這份賬就是你的護身符。證明你是被逼無奈，不是同謀。”
陸書辦盯著他。老鼠須一樣的短鬍子抖了兩下。
“你一個八歲的小孩，要我把把柄交到你手上？”
“不是把柄。是保險。”
林遠從凳子上滑下來，站在地上。
他的身高剛好到陸書辦的胸口，“陸叔，你在衙門待了二十年，你比我更清楚——沒有靠山的人，手裡必須有東西。有了東西，別人不敢動你。這東西放在你自己家裡不安全，縣令要是翻臉，第一個抄的就是你家。放在外面，放在一個跟縣衙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手裡，才是真的保險。”
陸書辦半天沒出聲。
屋外傳來陸明跺腳取暖的聲音。棗樹上的幹辣椒在風裡輕輕搖晃。
“我考慮考慮。”陸書辦最後說。
“不著急。”林遠走向門口，“陸叔要是想通了，讓陸明在書院找我。”
出了陸家大門。巷子裡很靜。
積雪反射的白光把林遠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一個八歲的影子，在雪地上看著倒有七尺。
林遠走了幾步，停下來。從懷裡掏出那塊啃了一半的蒸餅——中午吳有田給的，他留了半個。
冰冷。硬邦邦。
他咬了一口。嚼起來嘎吱嘎吱響。
冬日的晨光照在青陽城的石板路上，沒有溫度。林遠嚼著那半塊冰硬的蒸餅，走回客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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