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個學生站在廊下，沒人吭聲。
林遠低著頭，假裝繫鞋帶。
新鞋。梅花暗紋。棉花塞過的鞋頭。
合腳得很。
六月的永寧熱得人發昏。府學院子裡的槐花落盡了，地上鋪了一層黃褐色的碎瓣，踩上去黏腳。伙房的胖廚子開始在灶臺旁邊擺一盆涼水，隔半個時辰往臉上潑一把。
林遠的日子分成了兩半。
白天跟著賀教諭啃經義。
《周易》啃完啃《尚書》，《尚書》啃完啃《春秋》。
三傳對讀，逐句掰碎了嚼。
賀教諭的教法跟嚼甘蔗差不多——先嚐到甜味，再把渣吐出來，最後告訴你甜味是從哪根纖維裡來的。
晚上回宿舍，關門，背書。
不是背原文——原文早就爛熟了——是背註疏。
各家註疏之間打架打得厲害，同一句經文能生出三種截然不同的解讀。
林遠得把每一種都記住，然後在腦子裡搭一個自己的架子。
金手指管記憶力，不管判斷力。背下來容易，想通了難。
六月初五，賀教諭出了一道加課題。不算月課成績，純粹是給學生練手。
題目寫在木板上：格物致知。
四個字。《大學》八條目裡最玄的一條。
賀教諭站在講臺上，把銅框鏡摘下來擦了擦——他那副習慣性動作——然後說了一句話。
“這道題沒有標準答案。你們寫出來的東西，我不打分。但我要看一樣東西——你到底懂不懂物是什麼。”
林遠寫的是：“物有可格者，有不可格者。山川草木可格，因其理不因人意而遷。人心好惡不可格，因其理隨時勢而變。故格物之要，不在萬物皆格，在辨何者當格。何者不當格。”
破題之後舉了個例子。不是經典裡的例子，是他自己編的——
“匠人制器，先量材而後斫。量材者，格物也。斫者，致知也。若匠人不量材而斫，則器不成。若匠人量材而不斫，則知不用。格物與致知，相須而行，缺一則廢。”
寫到一半，旁邊鄭虎探頭過來看了一眼。
“你這個匠人的比方好。我怎麼沒想到。”
“你想到什麼了？”
“我寫的種地。春天翻土就是格物，秋天收稻就是致知。”
“也行。比我的接地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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