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道題，一道比一道辣。
第三道尤其辣——私加火耗。這不是考律法，是考膽量。火耗是地方官的灰色收入，從上到下心照不宣。
你判里長有罪？縣官怎麼想——他自己也加了火耗。
你判里長無罪？那告狀的鄉民以後誰還信衙門。
林遠寫到第三道的時候，在紙上停了很久。
筆尖的墨幹了。他重新蘸了墨，寫下四個字：“有罪。減等。”
判詞正文分三段。事實——里長甲加徵火耗三分，超出常例。
律據——《賦役令》明定火耗比例，私加者杖六十。
判決——念甲系裡長公務繁劇。墊支在前，減等杖四十，退還多徵銀兩。
寫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句：“至於火耗之弊，非里長一人之過。上有定額逼催，下有浮收抵支，積弊深重，非一判所能除。”
這句話不該寫。判詞是判案的，不是議論朝政的。但他寫了。
寫完了也沒塗。擱在那，等賀教諭回來看。
天黑之前，賀教諭沒回來。
門房老頭倒是送進來一樣東西。
一個食盒。
不是府學食堂的——食堂用的是粗瓷碗和帶豁口的木托盤。
這個食盒是漆的，紅漆黑邊，銅釦。開啟一看：裡面碼著四碟菜，一碗米飯。清蒸魚一條，炒青菜一盤，滷肉三片，豆腐湯一碗。
米飯白得發亮。不是府學那種摻了陳米的灰白——是新米，圓粒的，蒸得顆顆分明。
食盒底下壓著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沒寫字。
畫了一個符號——一個圓圈，圈裡一個“安”字。
安。
平安。
陳平安報的平安？不對。陳平安在通判衙門，不可能送食盒到府學。
通判送的。
通判用“安”字傳話——你要的人平安。或者：你給我的清單上，“安”字型大小據點的資訊我核實了。
兩種意思都說得通。
林遠端著食盒坐在桌前。魚是清蒸的，火候到了，筷子一撥，骨肉分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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