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。通判拿到了四個活口——陳平安。賙濟。三個少清寨的人。四個人四張嘴。互相印證，交叉審問。
不用上刑。只要讓四個人分開關，分開問。問出來的話對不上的地方就是突破口。
通判衙門有刑名師爺。幹了二十年的老師爺，審人是吃飯的手藝。
陳平安扛得住拷問。但他扛不住被當棋子。
周通判要的不是口供——口供是給衙門看的。他要的是籌碼。用四個活口手裡的資訊，去跟更高層做交易。
更高層。
知府？京城？
“驚蟄”？
林遠躺在床上。天花板的裂縫在黑暗裡看不到。但他知道它在那。跟這座府城底下的裂縫一樣——看不到，但每天都在漲。
十月二十五。
賀教諭回來了。帶了一身酒氣。
學政衙門請吃飯——不是公務宴，是學政的師爺操辦的私宴。
請了府學的賀教諭和縣學的兩個訓導。喝的什麼酒沒說，但賀教諭回來之後在正堂坐了半天，臉色發紅，話比平時多。
他把林遠三道判詞題的答案翻出來批。
前兩道各劃了一道紅槓——“可”。
第三道看了兩遍。
看完沒劃槓。
拿紅筆在最後那句“非一判所能除”底下畫了一道波浪線。
沒說好也沒說不好。波浪線在賀教諭的批改體系裡是一個獨立的等級——意思是“有想法，但我暫時不評價”。
“你這句話要是寫在鄉試卷子上，考官會很為難。”賀教諭把卷子扣過來，“給你高分吧——你在影射朝廷的稅制。給你低分吧——你說的是實話。實話跟高分之間往往隔著一堵牆。”
“學生以後注意。”
“別注意。”賀教諭拿起銅框鏡擦了擦——鏡片上那道裂紋被酒氣哈溼了，模糊得更厲害，“你注意了就寫不出這種話了。寫不出這種話，將來當了官也是個滑頭。大楚朝不缺滑頭。缺的是說實話還能把官做下去的人。”
話到這裡收住了。
賀教諭沒問他去通判衙門的事。也沒問凌晨出城的事。就像那兩件事從來沒發生過。
但林遠知道，這頓酒不是白喝的。學政衙門的私宴上聊了什麼，賀教諭不會跟他說。
私宴上聊完之後賀教諭選擇不再追問——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。
老頭子在護犢子。
方式不同而已。打三竹條是護，不追問也是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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