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陳忠被一陣鍋鏟聲吵醒的。
廚房在柴房隔壁，薄薄一堵土牆，炒菜的聲音全灌了過來。鍋鏟刮鍋底的刺耳聲加上油煙味，直接把他叫醒了。
他爬起來洗了把臉，去廚房看了一眼。
灶臺前站著一個年輕女人，二十出頭，圓臉，扎著一條粗辮子，炒菜的動作麻利得很。
鍋裡是白菜炒豆乾，量不大，剛夠三四個人吃的。
這就是昨晚董胖子喊的那個“小環”。
小環看到他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昨晚來的那個小孩？”
“嗯。”
“幾歲了？”
“八歲。”
小環上下打量了陳忠一遍，嘴巴張了一下，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大概是想說“怎麼瘦成這樣”，但覺得說了不好聽。
“鍋裡有粥，自己盛。”
陳忠盛了粥，又夾了兩筷子白菜豆乾，端到天井裡蹲著吃。
鍾二孃住進了西廂房，門關著，沒出來。
董胖子在前面開了門板，店堂裡傳來他和路過的街坊打招呼的聲音，嗓門很大，一點不像昨晚壓著嗓子說話的樣子。
吃完飯，陳忠去了前面。
“幹活。”董胖子把三本賬冊和一摞雜七雜八的紙條推到櫃檯角上。
陳忠坐下來翻了翻。
四方來客棧的賬目比濟世堂藥鋪的亂十倍。收入來源五花八門，有住店費。寄存費。代買代跑的跑腿費，還有一筆含糊的居間費。
支出更雜，柴米油鹽。房屋修繕。打點巡街衙役的孝敬。給隔壁鋪子的賠償金——紙條上寫著“小環打翻了王家的醬缸，賠錢二百文”。
陳忠看到這一條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。二百文，夠他幹六十六天。
他開始幹活。
把三本賬冊按時間排了個順序，最舊的那本封皮上寫著“辛巳年三月至六月”，紙張發黃，邊角捲了毛。
中間那本是六月到九月。最新的一本只記到八月中旬，後面全是空白頁。
紙條是另一樁麻煩。
大大小小五十多張，有些寫在正經紙上，有些寫在包藥的草紙上，還有一張是用炭筆寫在木片上的。
字跡起碼出自三個人之手，其中一個人的字爛到陳忠懷疑他是不是閉著眼睛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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