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東宮的燈就先亮了。
李承乾昨夜幾乎沒有閤眼。
他翻來覆去地想著父親推門走進來的那個畫面,想著那句“朕明天早上跟你一起用早膳”,想著父親坐在他對面時臉上的表情,那表情他以前沒見過,說不上來是什麼。
但不像平日裡批奏摺時那種公事公辦的認真,也不像偶爾考他功課時的審視,倒像是…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父親心裡軟了一塊。
他翻到第三十七次的時候,窗外的天色終於從墨藍變成了灰白。
他坐起來自己穿好衣裳,沒有叫宮人。
衣裳是昨晚就放在床頭疊好的,一件寶藍色的錦袍,腰帶上繫著白玉,他對著銅鏡照了照,把歪了一點的玉扣正了正,又理了理衣領,端詳了一會兒,覺得還算齊整,才走出寢殿。
外面的天光還很淡,東邊的山脊線上只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邊緣,露水凝在廊下的欄杆上,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。
一個值夜的小太監正靠著柱子打盹,聽到腳步聲驚醒,連忙站首了,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,嘴巴一張一合的。
“去備一壺熱茶,兩副碗筷。”李承乾說。
小太監應了一聲,轉身跑了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,跟昨晚王德跑進御書房通報的腳步聲一樣急。
李承乾走到東宮正殿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。他沒有進去坐著等,就坐在門檻外面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腰板挺得筆首,看著月亮門的方向。
晨風從迴廊那頭吹過來,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,把他額前垂下來的一縷碎髮吹得微微晃動。他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,月亮門那邊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碎步,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沉穩的聲響。
一步接一步,不快不慢,像是專門走了很長的路才到這兒,又像是猶豫了很久才邁出那一步。
李世民從月亮門後面走出來的時候,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常服,沒有戴冠,只用一根玉簪把頭髮挽在腦後,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革帶,看起來不像一個皇帝,倒像是一個起早出門散步的普通父親。
他手裡沒有拿什麼東西,空著手,腰上也沒掛玉佩或香囊,就那麼簡簡單單地走過來了。
他走到東宮正殿門口的時候,看到了坐在門檻上的李承乾。
那孩子坐得端端正正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腰板挺得像一根剛抽出來的竹筍,但因為坐的位置太低,整個人的輪廓在晨光裡顯得比平時小了一圈。
李承乾也看到了他。
他看到父親穿著那件常服,看到他沒有戴冠,看到他手裡什麼也沒拿,就那麼走過來了。
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,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被撥了一下,嗡嗡的,餘音很輕,但他聽見了。
他站起來,拱手行禮道:“父皇。”
李世民在他面前停了一下,低頭看著他,看了兩息,然後在他旁邊坐了下來。
不是坐在正殿裡的椅子上,是坐在門檻上,跟他並排坐著,兩個人肩膀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。
李承乾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放鬆了一些。
他聞到父親身上有一種淡淡的皂角味,跟御書房裡那些奏摺和硃砂的味道不一樣,像是剛從寢殿出來還沒來得及沾上別的氣味。
“朕在你這兒用早膳。”李世民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