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兒臣讓人備了茶和碗筷。”李承乾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。
“還有粥?”李世民側過頭看他。
“有,兒臣讓人熬了小米粥,裡面放了紅棗。”
李承乾說完這句話,頓了一下,像是猶豫要不要補後面那句,最後還是補了,“父皇上次說小米粥養胃,兒臣就讓人備了。”
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停了兩息,然後收回去,看著前方那片在晨光中漸漸亮起來的院子:“你還記得。”
李承乾沒有接話。
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,有隻麻雀從廊簷下飛出來,落在庭院中央那棵石榴樹的枝頭,歪著腦袋看了看門檻上並排坐著的兩個人,又飛走了。
粥端上來的時候,熱騰騰的,小米熬得稠稠的,紅棗煮得鼓鼓的,皮都破了,露出裡面黃澄澄的果肉。
旁邊還有一碟醬菜和幾個熱騰騰的蒸餅,冒著白汽,在晨光裡像一朵朵小小的雲。
李世民端起粥碗,沒有急著喝,先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些泡得圓潤的紅棗,然後又看向李承乾:“你也吃。”
李承乾端起自己的粥碗,用小勺慢慢攪著,攪了兩下,碗裡的熱氣撲到臉上,暖融融的。
他低頭看著那些在粥裡翻滾的紅棗,沒有抬頭,低聲問了一句:“父皇,您今天怎麼想起來……來東宮用早膳?”
他問得很輕,像是怕這問題太重,把什麼還沒站穩的東西砸碎了。
李世民端著粥碗的手沒有停,他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,嚼了兩下嚥下去,又夾了一塊醬菜放在碗沿上,然後才開口:“因為有人跟朕說了一句話,朕想了一晚上才想明白。”
李承乾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他說,承乾站在老槐樹底下,手指攥得指節發白,可他沒有走過來。”李世民的聲音不大,語氣也平平的,像是在複述一句別人說的話,“他說,承乾不是不想被看見,是不知道該怎麼走過來。”
李承乾拿著勺子的手停住了。碗裡的粥還在冒熱氣,白色的蒸汽嫋嫋地升起來,把他的視線模糊了一瞬。他低下頭,看著碗裡那些紅棗,它們泡在稠稠的粥裡,圓滾滾的,像是在看著他。
他想起那一天,鐵匠鋪外面的老槐樹底下,他站在那兒看著棚子裡透出來的火光,看著弟弟蹲在福寶旁邊、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喳喳,看著父親站在爐子前面跟西叔說話。
他那時候沒有走進去,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邁不動那一步。
“父皇…”他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兒臣沒有…”
“你有....”李世民打斷了他,聲音不高,但很穩,“朕知道你站在那兒,朕當時看到了,但朕沒有叫你,朕讓你站了一整個下午。”
李承乾的勺子擱在碗沿上,發出輕輕一聲響。
他沒有說“沒關係”,因為他心裡確實有關係,但他也沒有說“兒臣委屈”,因為他是太子,太子不能說委屈。他就那麼端著粥碗坐著,低著頭,看著碗裡那些慢慢不再冒熱氣的粥,肩膀微微繃著,像一根被壓得太久快要斷掉的小樹苗。
李世民把自己那碗粥放在膝蓋上,側過身看著李承乾:“承乾,你看著朕。”
李承乾慢慢抬起頭。
晨光正好從東邊的屋脊上照過來,落在李世民臉上,把他眉骨下的陰影照得淡了一些,也把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溼潤照了出來。
“朕知道你對朕有怨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