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寶把那張描了字的紙小心地拿起來吹了吹墨,放回書案上晾著,又跑回工坊門口,蹲在李默旁邊,兩隻手託著腮幫子看他晾紙。
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問了一句:“爹爹,張伯伯印的那些書,都送到哪裡去了呀?”
李默把手裡那張剛揭下來的竹紙放在木板上道:“長安周邊的縣裡。”
“那送到幽州沒有?”
“還沒有。”
“那什麼時候能送到幽州?”
“等印得多了,就會送到幽州。”
福寶想了想,又開口問道:“那幽州的小朋友也能讀到爹爹印的書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點了點頭,又蹲了一會兒,才站起來跑開了。
銀鈴叮鈴叮鈴地響了一路,穿過月亮門消失在前院的方向。
春日的資訊像解凍的河水一樣,從長安城向西面八方漫開了。
最先感受到變化的,是長安周邊那幾個縣城裡新開的啟蒙學堂。
學堂的屋子不大,有的借用了廢棄的祠堂,有的租了臨街的空鋪子,都是些不起眼的地方,但屋裡的書桌是新的,板凳是新的,墨是新磨的,紙也是新的。
第一批竹紙書分發到各州縣的時候,縣衙門口的告示欄貼了一張紙,上面寫著:
“趙王殿下新制竹紙活字印書,今有《千字文》《論語》《孝經》免費分發各州縣學堂,貧寒子弟皆可入學讀書。”
字是手抄的,但紙是竹紙,白淨細膩,在早春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告示前面很快圍了一圈人。
有穿著補丁短褐的莊稼漢,有提著一籃子青菜的婦人,有牽著孩子的老嫗,還有幾個半大的少年擠在最前面,踮著腳尖往裡看。
一個莊稼漢模樣的中年男人看清了告示上的字,轉頭問旁邊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教書先生:“先生,這上面說的是真的?讀書不要錢?”
教書先生約莫西十出頭,留著三縷長鬚,面容清瘦,腰板挺得筆首,一看就是個讀了不少書的人。
他看了那漢子一眼,又看了看告示,點了點頭:“趙王殿下印了書,陛下在各地設了學堂,貧寒子弟確實可以免費入學。”
莊稼漢聽了這話,愣了好一會兒,低下頭,用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眼睛,像是被風吹了沙子進去,又抬起頭,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:“我家那小子,今年八歲了,以前想送他去讀書,交不起束脩,連紙筆都買不起……現在真的不用錢了?”
“不用錢。”教書先生又說了一遍,“書是朝廷發的,紙是趙王殿下用竹子造的,不用花錢買。”
莊稼漢沒有再說話。
他蹲在地上,把腦袋埋進膝蓋裡,肩頭微微聳動了一下。
片刻後他站起來,用手背擦了擦臉,朝人群外面擠出去,走得很快,像是急著要回家告訴什麼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