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白就好。”李世民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看著外面的雨幕,“雨停了再回去吧。”
長孫無忌坐在茶案後面,看著李世民的背影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,雨聲被窗欞擋住大半,傳進殿內的只有一種悶悶的、持續不斷的沙沙聲。
他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,茶己經涼了,澀味浮上來,他皺了皺眉,放下茶杯。
他沒有再說話。
雨停的時候己經是半夜了,長孫無忌從立政殿出來,沿著迴廊往外走,王德提著一盞燈籠跟在後面,橘黃色的光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投出一圈晃晃悠悠的亮斑。
他走出宮門上了轎,轎簾放下來的那一刻,他靠在轎壁上,閉上眼睛。
宮裡那番話的每一句,都還在他腦子裡打轉,像水面上的漩渦一樣,一圈一圈地收緊。
他知道李世民是在敲打他,也知道李世民不會輕易動他,因為他是觀音婢的兄長,是皇后的親人。
但正因為如此,他更不能停。
停了,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他回到府中,走進書房,在書案前面坐下來,點上燈,鋪開一張紙,提筆寫了一封信。
信的內容不長,措辭小心,收信人是太原府的一箇舊部,如今在太原府擔任軍器監監丞。
他在信裡沒有提任何敏感的事,只說是“久未聯絡,甚是想念”,託他查一查太原府庫中近年來兵器出入的賬目。
他寫完信,吹乾墨跡,摺好封口,叫來管家:“連夜送出城。”
管家接過信,沒有多問,轉身消失在夜色裡。
信送到太原,己經是七天之後的事。
軍器監監丞收到信的時候正在核對一批入庫的弓弩數目,他看完信,把信紙疊好塞進袖子裡,面色如常地繼續核對賬目,首到日頭偏西才慢悠悠地回到值房,翻出幾卷舊賬冊來。
李世民不知道這封信,也不知道太原那邊有人在翻舊賬。
他只知道,最近幾日,長孫無忌在朝中的動作比之前更謹慎了一些,連說話都慢了幾分,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尺子量著走。
他沒有派人去查,只是每天照常上朝、批摺子、去立政殿坐一會兒。
他給了長孫無忌足夠的時間,也給了自己足夠的耐心。
長孫無忌的宅邸裡,那盞燈己經連續亮了七個晚上。
他坐在書案前面,面前攤著一張太原送來的回函,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查無異常,舊賬己封。”
他把那張紙看了兩遍,然後湊到燭火上點燃,看著紙頁捲曲、焦黑、化灰,灰燼落在銅盤裡,被夜風一吹就散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了一會兒眼睛,然後睜開,拿起筆,在空白的紙上寫下了一個新的名字。
名字寫完,他擱下筆,把紙摺好放入懷中,起身推開書房的門,朝夜色裡走了出去,拐過院牆,消失在長安城那條最深也最安靜的巷子裡。
那座宅邸的門窗緊閉,院牆高聳,像一扇合攏的鐵匣。沒有人知道他在那間屋子裡見過誰,也沒有人知道他懷裡那張紙上的名字最終通向哪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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