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孫皇后正在窗前的榻上看書,夏日午後的光透過新換的玻璃窗照進來,把她手裡的書頁照得亮堂堂的。
她抬起頭看了李世民一眼,沉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,語氣很輕,像怕驚破什麼似的:
“陛下今天眉頭皺著,有什麼事嗎?”
李世民在她旁邊坐下,沉默了一會兒,沒有提楊文遠的事,只說了句:“河南道水災的案子,牽涉到戶部的人。”
長孫皇后合上書,沒有追問是誰,只是把書放在膝上,靜靜地看著他。
她心裡隱隱有一個線頭,像是隔著很遠的風,看到一面模糊的帆正緩緩轉向。
“大哥最近沒來找我。”她說。
李世民點了點頭道:“朕知道。”
兩人又坐了一會兒,窗外有風從渭水方向吹來,把院牆邊那叢芭蕉的葉子吹得嘩啦作響。
李世民站起來,走到窗前看著那些晃動的葉片,說了一句:“朕希望他不要走到那一步。”
長孫皇后沒有回答。
八月中旬的鄭州,日頭還是毒辣辣的。
李默在鄭州轉運倉又待了兩天,把那批糧食的來源和去向梳理了一遍。
倉管說那些米是從汴州運來的,但汴州那邊的出庫記錄上卻沒有這批米的編號,像是被人從賬簿上刻意抹掉了。
他又問倉管,那個“楊”姓經手人長什麼樣子,倉管想了半天,只記得那人中等身材,方臉,說話帶一點河東口音,年紀約莫西十出頭,穿一件半舊的青色便袍,腰上掛著一塊銀色腰牌,跟汴州碼頭上那個腰牌的樣式相同。
“他就來過一次,交代了幾句就走了,臨走前還特意叮囑,說這批糧食是臨時調撥,不必錄入鄭州的常平倉賬冊,回頭自有人來補手續。”
李默從鄭州離開之前,讓留下計程車兵把倉庫裡那批糧食重新封存,做了標記,又讓人在倉庫內外仔細搜了一遍,看看有沒有遺漏的文書或信件。
士兵搜了整整一個下午,最後在倉庫頂梁的橫縫裡找到了一卷被油布裹著的紙,塞得很深,像是故意藏起來不讓人發現的。
開啟油布,裡面是幾頁寫滿字的紙,墨色深淺不一,有的己經有些模糊了,應該是放了有一陣子的,但大部分內容還能辨認。
紙上記錄的是幾筆賬目:某月某日,從汴州運來糧食若干袋,轉交某處;
某月某日,從鄭州運出糧食若干袋,交予某人;
另附一張小紙條,紙條上寫著一行地址和一個日期,字型比賬目正文潦草得多,像是臨時加上去的。
李默把那張紙條看了兩遍,摺好收進懷裡。
地址是長安城崇仁坊的一條巷子,日期是七月二十五,正是他在汴州城外粥棚前蹲著看那鍋粥的那一天。
他把那捲油布包好的賬目也一起收好,當天傍晚帶著人出了鄭州城,往長安方向折返。
鄭州到長安六百多里,他走得比來時慢一些,因為路上每隔一段就要停下詢問沿途驛站和客棧,確認那批糧食是否曾在此停留、是否有車馬向東調撥的記錄,每一處驛站都要確認,每一份過路文書都要核對。
他確認了一條貫穿東西的路線:汴州糧倉出庫後,沿汴河入黃河,在鄭州轉運倉分流,其中一部分就地封存,另一部分則繼續西運,沿著官道經過洛陽、陝州、華州,進入長安周邊。
中途有幾處停靠點,都有相似的灰色布條和過路文書的落款作為佐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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