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火?船在水裡,火在水上燒?那不得把船燒了?”
老茶客搖了搖頭,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,但那訊息像一顆被扔進鍋裡的油珠,在茶樓裡噼裡啪啦炸開了。
到了傍晚,幾乎半個長安城的人都在議論那艘“不用帆不用槳的船”。
有人說趙王在渭水邊造了一艘鐵船,鐵船底下裝了一排輪子,燒水就能走。
有人說那船不用人划槳,是用水牛在岸上拉的。
還有人說趙王從西域弄來一種奇石,遇水就發熱,熱了就推著船走,五花八門的猜測在長安城的暮色裡飄來飄去,誰也沒個準數。
第二天卯時,天還沒亮透,長安城南門外己經聚了一大群人。
李世民騎著他那匹棗紅馬,走在最前面。
李承乾騎著一匹溫順的白馬跟在旁邊,穿著一件寶藍色的厚錦袍,脖子上圍了一圈灰鼠皮的圍脖,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,被晨光一照,泛著淡淡的光。
李泰騎著一匹棕色小馬駒跟在李承乾後面,縮著脖子,耳朵在冷風裡凍得通紅。
他本來不想來的,太冷了,但聽說是西叔的新船,猶豫了半天還是跟出來了。
身後跟著長長一串人,房玄齡、魏徵、程咬金、秦瓊、李靖、尉遲恭,還有十幾個大小官員,有的騎馬,有的坐馬車,在灰濛濛的晨光裡排成一條蜿蜒的線,沿著水泥路一路往渭水方向走。
再後面,是烏泱泱的百姓。
有牽著孩子的老婦人,有挑著擔子的貨郎,有裹著棉袍的讀書人,有蹲在路邊啃著胡餅的工匠,還有幾個半大的少年跑在最前面,被冷風吹得鼻涕首流也不肯慢下來。
他們聽說趙王的新船要在渭水上試航,天沒亮就趕到了城門口,跟著陛下的隊伍一首往河邊走。
到了船廠的時候,日頭才從東邊灰白的雲層裡探出半個腦袋,薄薄的日光灑在渭水支流的水面上,泛著碎銀似的光。
岸邊停著那艘鐵灰色的船,五丈多長的船身穩穩地浮在水面上,船尾微微翹起,船艙比普通木船高出不少,像一座被搬到水上的小房子。
船尾露出一截鐵灰色的槳軸,末端裝著一片被桐油泡得油亮的螺旋槳。
岸邊的工棚門口,李默正蹲在爐膛前面,最後一次檢查鍋爐和氣缸之間的連線管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黑色棉袍,袖口用布條紮緊,方便幹活。
福寶蹲在他旁邊,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厚棉襖,領口的白兔毛被晨風吹得微微顫動,兩個小揪揪扎得整整齊齊的,紅繩尾端的蝴蝶結在風裡一顫一顫的。
她今天跟著爹爹天不亮就來了,蹲在工棚門口看爹爹忙活了快一個時辰,也不嫌冷,也不嫌悶,銀鈴鐺在晨光裡偶爾叮鈴響一聲,像是在替她打哈欠。
李淵站在船廠靠岸的一處緩坡上,揹著手,看著水面上那艘船。
他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灰藍色棉袍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,像是映著什麼東西,又像是什麼東西映著他。
劉公公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,手裡捧著一壺熱茶,壺嘴冒著細密的白氣,被晨風吹得歪歪扭扭的。
柳含煙站在李淵旁邊,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棉襖,手裡拎著一個食盒,食盒裡裝著幾塊剛烙好的蔥油餅和一小罐熱湯,是給李默和福寶帶的。
她沒說話,只是安靜地看著水面上那艘船,目光在那根露出水面的鐵灰色槳軸上停了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