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自古雄主,少年踐祚,壯年開疆,雷霆果斷,清明勤政,非其生而聖賢,天性絕人。
蓋彼時強敵環伺,西海未寧,社稷之危懸於朝夕,天下之怨積於閭野,外有列國窺邊,賊徒覬覦,內有權臣盤踞,吏治積弊。
此乃時局之約束,迫其不敢惰,不敢驕,不敢縱也。
試觀千古帝王,莫不如是。
始皇掃六合,平八荒,定郡縣,明法度,雄才大略,震爍古今。
當其時,六國未滅,基業未固,舊族暗流湧動,天下人心未定,始皇常懷傾覆之憂,故而兢兢為政,夜夜勤政,是以政令嚴明,決斷無雙。
及至海內一統,六國煙消,天下再無敵手,萬世帝業既定,畢生所懼盡數消散。
昔日束縛身心之重壓蕩然無存,於是奢靡之心起,長生之念生,峻法濫施,徭役無度,終使秦祚短促。
此非始皇智昏,乃無物可束其身,無事可警其心也…………》
這篇策論,洋洋灑灑,全篇共計兩千八百餘字,通篇字跡工整,無一錯漏處。
其不僅是拿秦始皇舉例,還拿了漢武,唐太宗,唐玄宗等人舉例子。
比如說,漢武帝初登大寶時,勵精圖治,斥匈奴,開西域,尊儒術,開創漢家盛世。
在北虜未平,邊患不止的時候,武帝身負守土之責,常懷危亡之懼,是以朝乾夕惕,銳意圖強。
可當匈奴遠遁、漠北無塵,西夷賓服、海內承平,畢生勁敵盡數覆滅。
緊繃數十年之心絃突然鬆弛,昔日被戰事,憂患,國難壓制的驕奢,偏執,好大喜功之性,盡數破土而出。
晚年窮兵黷武,迷信方士,致有巫蠱之禍,朝野動盪。
策論中首言,此非漢武天資愚闇,乃約束盡解,人慾難羈也。
說到唐太宗,則言其早期的睿智,慎獨,從諫,輕徭,薄賦,常懷思民之心。
所以君臣同德,天下大治,可到了晚年,漸有驕矜自滿,奢靡縱慾之態,親佞遠賢,營建無度,不復早年清明。
至於玄宗,那就不提了,策論中洋洋灑灑一大串,幾乎是把玄宗罵了個狗血淋頭。
當然,這是可以理解的,畢竟,多少人才從唐末藩鎮割據的亂世中,剛剛走出來,藩鎮之禍,甩在玄宗頭上,好像確實說的過去。
在策論的最後,這個考生提出了總結。
《……由是觀之,帝王之明,非生於天性,而成於拘束,帝王之昏,非出於智劣,而敗於無畏。
凡人之性,皆有善惡,惰欲,驕矜,此聖賢不能免也,帝王亦不能免也。
年少英明,壯年雄斷,是時局逼之自律,是憂患迫其剋制,是強敵束其心性。
暮年荒怠,晚歲失德,是無敵可懼,無難可警,無制可拘。
故君德欲恆明,不在天資超凡,而在常懷敬畏,常存約束,常居警醒。
無外敵,則當以史為敵,無外患,則當以過為患,無世束,則當以制度自束,使有戒懼之心,有制衡之規,有自省之律,方能壓住奢欲,守住初心,使帝王之智終身不昏,君德之道萬世不墜。》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