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太子親手寫的，字跡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掛念：“皇阿瑪南巡途中，舟車勞頓，兒臣甚是掛念。不知皇阿瑪飲食可好？歇息可安？江南春寒，早晚溫差大，還望皇阿瑪保重龍體，添衣保暖。”
康熙看了很久很久，手指在那些字上一遍遍地描著。
他想起保成小時候，也是這樣黏人。
每次他出門，保成就會拉著他的衣角，仰著軟軟的小臉，奶聲奶氣地問：“阿瑪什麼時候回來？保成會想阿瑪的。”
那時候的保成，眼睛裡全是純粹的孺慕和依賴，乾淨得像一汪清泉，和今日的弘暉一模一樣。
是什麼時候變的呢？
是他長大以後？是他被立為太子以後？是他開始小心翼翼揣摩聖意以後？
還是……是他這個做阿瑪的，先變了？
康熙放下摺子，靠在椅背上，疲憊地閉上了眼睛，眼角有些發澀。
今日在河堤上，弘暉說的那句“他們幫大家挖河，大家也該幫幫他們”，輕飄飄的一句話，卻像一塊石頭，在他的心頭激起了千層浪，震得他現在還回不過神來。
他想起自己登基以來，汲汲營營，一生都在為江山社稷奔波。
他總想著千秋萬代，想著宏圖霸業，想著那些宏大而遙遠的目標。
可他偏偏忘了，這江山的根本，從來都不是那些奏摺上的數字，不是那些官員的政績，而是這些在河堤上賣命的民夫，是那些在田地裡刨食的百姓，是他的兒子們心裡那點快要熄滅的、叫“家”的東西。
他們，才是這江山。
“實惠須及小民。”
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，忽然笑了，笑得釋然，又笑得心酸。
這個道理，他學了半輩子，做了半輩子，自以為己經爛熟於心。
可今天，卻被一個兩歲多的孩子，重新教了一遍。
“梁九功。”他揚聲喊道。
梁九功連忙推門進來，躬身行禮：“奴才在。”
“傳旨。”康熙站起身，走到書案前，提筆蘸墨，下筆如有神，字字千鈞，“河工上的所有民夫，每人賞銀二兩，加發一個月口糧！另，著揚州地方官立刻籌措布鞋，務必發給所有在役民夫，不得有誤！”
梁九功愣了一下——萬歲爺今日去河工，明明什麼都沒說，怎麼一回來就下了這麼一道體恤民生的旨意？
但他不敢多問，連忙躬身應道：“嗻！奴才這就去辦！”
康熙頓了頓，又提筆寫了一道密諭，仔細封好，遞給梁九功，語氣沉沉的：“這道，連夜送往京城，給太子。”
“嗻！”梁九功雙手接過密諭，小心翼翼地收好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康熙坐在燈下，望著窗外皎潔的月色，忽然想起弘暉今天說的另一句話。
“暉兒以後少吃一塊點心，省下來的給那些伯伯們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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