跪在最前排的挎籃婦人，雙膝慢慢往前挪了兩步，雙手緊緊合十，仰著頭望向車簾的方向，聲音不算洪亮，可那發自肺腑的虔誠，一字不落鑽進弘暉耳中，聽得他頭皮陣陣發麻：
“大阿哥，三年前家鄉大旱顆粒無收，全靠您提議推廣甘薯，才保住民婦一家老小的性命！草民無以為報，只求遠遠瞧一眼您的模樣，往後日日在家供奉香火，為您祈福平安順遂……”
弘暉聽完這番話，整個人僵在馬車裡，只覺得渾身不自在，手足無措，一時之間，整個人看起來都有點不太好了。
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架在火上烤的兔子，下面還墊了一層柴火，柴火底下還有人在扇風，風還特別大，把他烤得外焦裡嫩、滋滋冒油的那種。
車外的聲音還在源源不斷地湧進來，有喊“菩薩大阿哥”的，有說“大恩大德沒齒難忘”的，還有幾個嗓門特別亮的在唸叨“求菩薩保佑我家老母豬多下幾個崽”——
弘暉聽到這一句，整個人都裂開了。
“……豬崽也歸我管了？”他喃喃道。
弘昐趴在窗邊聽完，扭頭回來，一臉真誠：“哥哥，他們說你是菩薩，那菩薩肯定什麼都管呀。母豬生崽也是大事，要保佑的。”
弘暉感覺太陽穴突突跳得更厲害了：“……昐昐，你到底是站哪邊的？”
“站哥哥這邊的！”弘昐奶聲奶氣又無比堅定。
弘暉沉默了片刻，深吸一口氣，決定不能再這麼下去了。
再讓外頭那些人跪下去，他今天就別想走了，怕是明天“西貝勒府大阿哥當街顯靈”的傳言就能編成話本子，後天就能搬上戲臺子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把手裡那半串糖葫蘆塞給弘昐：“你先拿著，哥哥出去一下。”
“哥哥你要去哪兒？”弘昐接過糖葫蘆，仰著小臉，眼睛裡滿是好奇和一點擔憂。
“去讓他們起來。”弘暉掀開車簾，彎腰鑽了出去。
雖不知宮裡層層封口，文書也抹去痕跡的訊息是怎麼傳出去的，但現下這個場面看起來不處理不行了。
他站在馬車邊緣，還沒想好該怎麼開口，底下跪著的百姓們看見他露了面，齊刷刷抬起頭，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，整條街都安靜了一瞬。
陽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那身月白色的小袍子照得發亮，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，襯得他小臉白白淨淨、眉眼清潤。
弘暉站在那兒，低頭看著底下烏泱泱的人群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良久，他清了清嗓子，聲音不大，卻透著一股認真勁兒：
“各位父老鄉親，快起來吧。地上涼，跪久了膝蓋疼。我就是個小孩兒，擔不起大家這麼跪拜的。”
人群安靜了一瞬。
有人抬起頭，看見車簾縫隙裡那張小小的、神情認真的臉，愣了一瞬，又低下頭去。
弘暉又開口了，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：“你們說的那些甘薯、玉米，是我阿瑪跟戶部的大人們商議推行的，是皇瑪法下的旨意，是莊子上那些農官師傅們辛辛苦苦教大家種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人群：“你們真要謝，就謝那些在田裡教你們種地的農官師傅吧。他們曬得臉都黑了，嗓子都喊啞了，手都磨出繭子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