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絡羅氏看著他,目光細細的,像在打量一件剛出土的物件,十分仔細,“鬧了一會兒,現在己經安靜了。倒是你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你今日回來得比平時晚。”
胤禩的手在薄毯邊緣停了一下:“戶部那邊有點事,耽擱了。”
“哦~是嗎?”
郭絡羅氏歪了歪頭,“那怎麼身上有茶香?還是南邊新到的那種老樅水仙——我上回在你書房聞見過,你說那是九弟鋪子裡新進的。怎麼,西哥那裡現在改喝茶議事了?”
胤禩沉默了一瞬。
他夫人這個人,平日裡看著溫婉大度,凡事不過問、不插手,可那雙眼睛比誰都毒。
他就算把謊話編出花來,她也能一眼看穿花瓣底下藏著什麼。
“……今日去了趟毓慶宮。”他說。
郭絡羅氏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,像風吹過水麵帶起的細碎波紋:“太子殿下召你?”
“嗯。”胤禩應了一聲,沒有多說,也沒有看她的眼睛。
郭絡羅氏也沒有追問。
她只是靠回軟枕上,目光落在他交疊的雙手上,那雙手骨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可此刻正不自覺地互相摩挲著。
她認識他這麼多年,知道他緊張的時候就會做這個小動作。
“爺。”
她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,聲線依舊輕柔,卻帶著一份篤定沉穩、不容置喙的力道,“你若是不想說,我便不問。只是,你不許事事都自己扛著。”
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。
弘暉這個孩子,於他,於福晉,都是世間獨一份的特殊存在。
這深宮朝堂腌臢遍地、人心詭詐,人人都揣著算計與野心,步步為營、滿身塵埃。可唯獨弘暉,乾淨得不染半分世俗汙濁。
他純真、良善、軟和、鮮活,帶著孩童最純粹的赤誠,明媚又溫暖。
他是沉沉黑夜裡破開迷霧的一束清光,是隆冬寒天裡灑落人間的一縷暖陽,是渾濁權欲世道中,唯一不染塵的純白,是步步荊棘的宮廷裡,最難得的安穩與溫柔。
胤禩不知該如何向福晉開口。
弘暉給這個家帶來的改變,比任何言語都重。
那些細碎的、溫暖的、幾乎要融化他心底堅冰的瞬間,福晉全都看在眼裡,記在心上。
弘暉這孩子,給這個家帶來了太多不一樣的東西。
如今福晉身子沉重,眼看著就要臨盆了,他實在怕。
怕她聽了這話,心一急動了胎氣;怕她本就因臨產而緊繃的神經,再被這訊息壓得喘不過氣來。
他坐在榻邊,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心,看著她搭在腹上那隻因懷孕而浮腫的手,喉頭滾了滾,那些到了嘴邊的話,終究還是嚥了回去。
罷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