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又雪融，日子轉眼就踏進了一九八七年。
棗子巷裡家家戶戶門口貼起了紅紙春聯，門框、灶臺、糧缸邊，都按著老規矩貼了小小的福字，巷子裡整日飄著炸丸子、蒸饃饃的香味，巷西口棗子樹旁，孩童們堆起了一個又一個的雪人。
今年過年，方守業和李惠蘭最終還是沒能回老家。
但李惠蘭還是像往年一樣，打包好糖果、掛麵、曬乾的果品，用油紙層層包好，裝進布袋子裡，託回鄉的老鄉捎了回去。今年的年貨，她特意給雅娟準備了一份。她想著雅娟孕早期辛苦，吃不下飯，這些零嘴吃食、細掛麵，能讓她換著胃口，多少補一點身子。
年節短短幾日，可李惠蘭心裡卻輕鬆不起來。
年前她拜託周媒婆，多幫方達打聽合適的姑娘。新年這幾天，串門走親戚的人多，正是說親的好時候，周媒婆也著實上心，接連給方達介紹了兩個適齡姑娘，都安排著見了面。
可緣分的事半點勉強不得。
第一個姑娘性子活潑，愛熱鬧，說話做事利落張揚，和老實木訥、沉默寡言的方達性子完全合不來。見面坐了沒半個時辰，兩人無話可談，氣氛尷尬，最後自然而然就沒了下文。
第二個姑娘性子安穩本分，樣貌也周正，可對方家裡嫌方家條件普通，又嫌方達年紀偏大，做事太過老實，不夠活絡，心裡沒看中人，見面之後便婉言回絕了。
短短幾日，兩場相看全都落空。
大過年的，旁人家裡都是喜事連連、歡聲笑語，唯獨自家一樁婚事屢屢碰壁。李惠蘭連日心裡堵得慌，本想著過年能給方達求個好物件，好姻緣，不想偏偏都沒看上，好好一個新年，被攪得心裡鬱悶。
她也知道過年糾結這些不吉利，徒增煩惱，索性放下，先把這事擱置一下，只等著開春，熬過寒冬，春風一來，日頭漸漸變暖，天光長了，氣溫也回升了，人的心境也總能跟著舒展些。到那時，再操心孩子的婚事也不遲。
今年隔壁王淑芬家裡，同樣也沒有回老家，但也有些不一樣的地方。
往年過年，婆婆崔桂香從來不會給姜德成一家寄任何東西，更不會寫信問候，誰也沒料到，今年過年，姜德成竟然破天荒收到了老家寄來的包裹和書信。
那一天雪後初晴，天色清亮，姜德成一早就去郵電所取件，冬日天冷，他取完件就麻溜兒地往家裡趕。
到家之後，一家人圍在炕邊上，老三和老西年齡不大，很新奇地圍著包裹，而姜曉桃接過信紙，坐在亮處，開始逐字逐句慢慢念給大家聽。
信是婆婆崔桂香託人代寫的，信裡先說了寄來的東西，袋子裡裝的都是自家地裡種的玉米麵、曬乾的大紅棗，沒有花錢買，全是家裡的收成，讓他們過年蒸饃、煮粥吃。
接著就開始挨個詢問家裡人的情況。問姜德成在外做工辛不辛苦、累不累，活計穩不穩定，能不能攢下錢。問西個孩子讀書乖不乖、聽話不聽話、身子好不好。
隨後又絮絮叨叨說著老家的喜事。先說妹妹姜德珍前些日子順利生了個大胖小子，家裡添丁，全家歡喜。因為德珍家大娃叫小寶，這個小孫子就取名小小寶，肖家上下都高興得不得了，特別是肖家婆婆，月子裡是忙前忙後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又提了老大姜德貴，說他家的小兒子正是調皮好動的年紀，活潑鬧騰，家裡熱鬧得很。
姜曉桃一字一句念得認真，屋裡安安靜靜，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整封信從頭至尾，提了兩個兒子，提了女兒，提了孫輩孩子，唯獨從頭到尾，半句都沒有提到王淑芬。
沒有一句問候她身體好不好，沒有一句問她過年怎麼樣，沒有一句體恤她常年在家操持家務、拉扯西個孩子的辛苦。通篇都是兒子、兒孫後輩，彷彿她這個守家持家、常年吃苦受累的兒媳，從來不算這個家的一份子。
信念完，屋裡很安靜。
姜曉桃、姜曉蓉兩姐妹年齡年長些，心裡早就懂事，聽完信裡的內容，姐妹倆互相看了一眼，她們能感覺出來，奶奶這封信，壓根不是真心拜年問候，就是刻意扎人心的。
王淑芬坐在一旁縫衣服，心口悶悶的。
她看著地上那袋玉米麵和紅棗，半點暖意都沒有，反倒越看越氣。
若是真心掛念孫女，真心惦記遠在外頭的一家人，怎麼會單單漏掉辛苦持家的兒媳？王淑芬心裡比誰都清楚，姜德成為人老實，心裡最重家裡長輩，最念手足情分。明明知道這些話、這些偏心的瑣事最扎她的心，偏偏要寫在信裡寄過來，明擺著就是故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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