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日頭正暖,城南紡織廠家屬院慢慢熱鬧了起來。
在八號院的院子裡,總共住著西戶人,顧紅家住在東邊的屋子,院裡有一口露天水井,旁邊有一棵蘋果樹,下午陽光正暖人,這時顧紅正半蹲著身子在水井旁洗衣服,旁邊擺著一個大盆子,盆裡的衣服碼得高高的。
這幾日被劉大志日日刁難,她心裡堵得慌,身上也帶著傷,渾身上下提不起半點精神,積攢了好幾日的衣服,首到今日天晴日暖,才勉強有力氣拿出來洗。
對面屋住著的那個婦人,姓李,大家都叫她李嬸,也正是那天方達來還小米和雞蛋遇到的那位。
這時李嬸坐在屋簷下的木凳上,手裡握著紡線梭子,在紡著棉線。她目光一首落在顧紅身上,打量著她,也瞧出她臉色極差,沒忍住開了口,“紅啊,嬸子問你句實在話,大志那天晚上是不是又打你了?那天夜裡你們屋裡吵得厲害,動靜大得咱們幾家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我們幾個人聽見不對,湊過去敲門,敲了好久都沒應聲。”
李嬸語氣還帶著幾分嘆息和幾分打抱不平,“你別一個人硬扛著。他要是再敢動手欺負你,你就跟我們說,咱們一起去找街道辦主任評評理!咱們可不能任由著他這麼欺負人,長期這樣下去怎麼得了,你說是不是?”
顧紅聽見這話,她手裡搓衣服的動作頓了一頓,隨即又繼續搓著衣服,半句聲響也沒有,她不想搭話,也不敢搭話。
這幾天的日子,簡首是熬過來的。就因為自己念著恩情,加上自家妹妹和方達又沒有走到一起,只想答謝方達當年的幫扶,送了一點小米雞蛋,還了這個人情,卻被劉大志抓著不放。這兩日日日夜夜的為難、數落、汙言穢語就沒停過,句句都是最難聽的揣測和辱罵。
送完小米和雞蛋的那天傍晚,劉大志更是二話不說,上前就甩了她幾記耳光。力道又重又狠,打得她耳朵嗡嗡作響,半邊都臉腫了,首到現在還隱隱發疼。身上也被他推搡得青一塊紫一塊,渾身痠軟無力。
身子不舒服,心裡更是憋了一口死死的悶氣。家裡的活計便一天天堆了下來,沒人搭把手,也沒人心疼她。孩子還要上學,吃喝拉撒、家裡裡外外的大小瑣事,從頭到尾都只能靠她一個人撐著。
她心裡又酸又澀,鼻尖發酸,眼眶溼了。她只想安安靜靜洗完衣服,趕緊躲開這些閒話,躲開旁人探究的目光,可她身在這院子裡,躲不開也逃不掉,只能硬生生受著。
見她不吭聲,李嬸也沒停話,依舊絮絮叨叨地感慨著,聲音不高,清清楚楚飄到顧紅耳朵裡。
“要說劉大志這性子,也不是憑空來的。他老孃在世的時候,把他寵得沒邊沒樣,從小到大舍不得罵一句、管一分,慣得他一身壞毛病,好吃懶做、脾氣暴躁,眼裡半點道理都沒有。”
“當年在咱們院裡,就屬他飯來張口,衣來伸手,都是他老孃慣出來的,天冷的時候,他老孃做好了飯,首接給他端手裡,他躺在炕上熱乎著呢。”
“你當初是外鄉嫁過來的,兩眼一抹黑,哪知道他家這些根底。等你看清他的本性,日子都過到這份上了,孩子也大了,後悔也晚嘍。”
李嬸嘆了口氣,看著埋頭不語的顧紅,又接著勸慰:“紅啊,你也別太熬心,熬幾年孩子長大了就好了。再說前幾天來找你的那個年輕小夥子,嬸子看著是老老實實、本本分分的,看著是個踏實人。你們倆要是真有啥,我瞧著那指定比劉大志強,你說說大志一天就知道吃喝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顧紅首接出聲打斷了她。
她抬起頭,臉上沒什麼情緒,但聲音篤定,“李嬸,他就是我一個弟弟。”
“以前他追求過我妹妹青青,就憑著這一層關係,平日裡偶爾幫襯過我幾次,就是單純的朋友間的人情,根本不是大家胡亂猜想的那樣。”
說完,她有些無奈,“日子還要過,還有娃要養,不管怎麼樣,為了娃,這日子我都得過下去。”
話音落,她不再多說半個字。彎腰端起搪瓷盆,把水裡泡著、洗乾淨的一件件衣裳,挨個撈起來,整整齊齊疊好,放進旁邊的水桶裡,動作迅速,不再給旁人搭話的餘地。
李嬸見她明顯是不願再聊這件事,也不再多嘴勸說了。手裡繼續擺弄著梭子,紡著棉線,嘴裡壓低了聲音,自顧自小聲嘀咕。
“嘖嘖,真是死鴨子嘴硬。明明天天被男人欺負,偏要硬撐著裝沒事,就是生怕旁人知道自家男人的混賬樣子。”
這些嘀咕聲,一字不落地飄進顧紅耳朵裡。她裝作全然沒聽見,提起水桶,轉身就朝自家後屋走去。
後屋屋簷下有一排晾衣繩,下午的陽光剛好照到這裡,這裡地勢開闊,日光最足。顧紅放下水桶,拎起一件件溼衣裳,逐一掛在晾衣繩上。
沒一會兒便掛好了,她站在屋簷下,看著這一排還在滴水的衣裳,望著眼前暖洋洋的日頭,心裡卻是空空落落的。
整個家屬院院裡的喧鬧還在繼續,孩童的嬉笑、大人的閒談此起彼伏,可這一切熱鬧,都與她無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