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二號,天回暖了。不是那種突然的升溫,是風裡的寒氣一點一點變薄,像一塊冰在杯子裡慢慢融化,邊緣先軟下去,然後整塊冰縮成一小片,最後消失在水裡。阿依站在院子裡,沒有穿棉襖,只穿了一件薄毛衣。她站了一會兒,等風吹過耳側,感覺到風裡的溫度變了,不再割皮膚,只是涼,但涼得剛剛好,像手浸進山泉水裡,不刺骨,只是告訴你水還醒著。
上午,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。她揹著一隻藤編的箱子,箱子不大,也不重,但她走得很小心,不讓箱子晃動太多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袖子捲到肘彎,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,像是被什麼燙過的舊印記,時間久遠,疤痕己經和周圍的皮膚融為一色,只在某幾個角度能看出輪廓。阿依去開門,聞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氣味,說不清是什麼,像乾枯的花瓣被研碎之後放在陰涼處收了很多年,風來了才捨得放出一點。
“您好,您找誰?”
“我找一株石榴花的味道。”老人說,“我姓方,方聞香。在鎮上做香膏,做了西十多年。前些天整理舊方子,翻出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你奶奶的名字和這個院子的地址,還寫了一句‘石榴花開時,來取香樣’。紙條是很多年前寫的,紙己經脆了,邊角捲了,但字還認得清。我就來了。”
阿依側身讓她進來。方聞香走進院子,沒有看石榴樹,先站在院子中央,微微仰頭,閉著眼睛,像是讓空氣從自己面前流過。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,看著阿依,“你奶奶種的不只是一棵石榴樹。她還種了一種氣味。每年春天石榴花開的時候,那種氣味會從樹冠裡升起來,浮在院子上空,等風吹過來就散開,落到牆根、瓦縫、窗臺邊上,滲進木頭和泥土裡。她那時候跟我說,你以後可以來取一點樣,存下來。我那時候忙,沒來得及來。後來再來,她己經走了。”
阿依站在石榴樹下,風吹動她鬢角的頭髮。“您說的氣味還在嗎?”
“在。沒有散完。你奶奶種的氣味和別的不一樣,它沉,比別的花香沉。別的花香往上飄,它往下走,落到土裡,落在石頭縫裡,落在樹根旁邊。我帶了工具。”方聞香把藤編箱子放在石榴樹旁邊的石桌上,開啟。裡面是幾隻小瓷瓶,用木塞塞著;一小塊蜂蠟,淡黃色的,邊緣磨得很光滑;一柄小銅勺,勺頭比指甲蓋還小;還有一卷宣紙,沒有裁開。她拿起一隻瓷瓶,拔開木塞,瓶口湊近自己的鼻子,吸了一口,又蓋回去。“你奶奶種的那種氣味,現在還留在幾樣東西上。窗臺上的泥塑、門口那面牆的青磚縫、織布機的木質踏板、還有你奶奶留下的那把剪刀。它們都吸過那種氣味,吸進去之後,氣味沒散完,還留在材料裡,只是太淡了,聞不出來。要用蜂蠟融了,趁蠟還軟的時候貼上去。蠟冷卻之後,會把氣味封在蠟的表面。蠟不會說話,但它能告訴你那氣味還在不在。”
阿依想了想,“窗臺上那些泥塑,有的己經乾透了。蠟貼上去,會不會把泥塑的稜角封住?”
“不會。蠟很薄,像一層霜,貼完了就揭下來,不會留在上面。”方聞香用小銅勺舀了一小塊蜂蠟,放在掌心裡,用手掌的溫度捂軟了,然後輕輕捏成一片薄片,比紙厚不了多少。她把蠟片貼在窗臺上一塊泥塑的表面——那塊織布機形狀的泥塑,凹槽己經很淺了,被阿依摸過太多次,邊緣的稜角被磨平了一點點。蠟片貼上去了,沒有用力按壓,只是輕輕覆在上面。她等了一會兒,大約過了一支香的時間,然後慢慢揭起蠟片。蠟片表面留下了一層極淡的印痕,不是泥塑的紋路,是另一層更薄的東西——微微泛著暖黃,像舊宣紙被晚照光透過的底色。她把它舉到鼻子前,停了一瞬,然後放下。“還在。很淡了,但還在。和你奶奶在的時候,是一樣的氣味,只是更輕了。”
她陸續把窗臺上其他幾樣東西也貼了一遍。織布機的踏板上貼了一片,門口青磚的縫隙上貼了一片,奶奶留下的那把剪刀的握柄上貼了一片。每一片蠟都帶回來一層極淺的顏色,有的偏暖,有的偏灰,有的泛著一點粉。她把它們用小瓷瓶分裝好,在瓶口的木塞上分別寫了位置和日期,然後收進藤編箱裡。
“方奶奶,這些蠟片裝回去之後,您打算怎麼儲存它們?”阿依問。
“蠟在常溫下會變形,所以要在陰涼處存放。”方聞香把箱子蓋好,檢查了一遍鎖釦,“蠟的氣味很難永遠保留,但把它封進蠟裡之後,只要不暴露在溫度太高或太乾燥的地方,它可以留很多年。你奶奶的氣味,己經留了很多年了。我只是幫它重新換了一張床。”
她站起來,沒有急著走。她站在石榴樹下,閉著眼睛,又站了一會兒,像在聽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“明年春天我會再來。那時候石榴樹會開花,我可以採一點新花的氣味,和你奶奶留下那份放在一起。兩份隔著幾年,疊在一起,聞起來會不一樣。但能認出是同一棵樹。”
傍晚,阿依把方聞香留下的那隻小銅勺洗乾淨,用乾布擦了一遍,放在窗臺內側,和那方銅片靠在一起。銅勺是亮黃色的,銅片是暗紅色的,並排放在一起,像兩件不同年歲留下的器具,各自盛著不同的時間。她又把那隻裝過蠟片的小瓷瓶也留下了——方聞香臨走前把它留給了阿依,瓶口用木塞塞著,裡面空空的,但能聞到一絲極淡的、像乾花瓣被研碎後放了許多年的氣味,和方聞香進門時身上帶的那股氣味一樣——說不出名字,但你知道它曾經開過花。
夜裡,阿依把那方銅片拿起來,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。銅片上的凹痕依舊,織布機的紋理還在。她把方聞香留下的那隻空瓷瓶開啟,放在銅片旁邊,讓它們待在同一片燈光下,讓銅片上的凹槽與空瓶口中溢位的氣味,像兩面各自開啟的門,在寂靜中輕輕對望。風從窗戶的縫隙滲進來,穿過空瓶瓶口時,發出了一個極輕極短的音,像一聲應答。
遠處,火車的聲音穿過早春的夜,朝南去了。風沒有停,繼續穿過石榴樹己經柔軟的枝條邊緣。在那些比冬末略深了一度的芽點旁邊,一縷看不見的氣味比風走得更慢,沿著樹皮的紋理,向枝條的末端又移動了一點點距離。它走得不急,像是知道路還很長,而氣味比聲音走得更慢,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追上正在發芽的那個方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