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非遺直播:我真的不是女孩啊!》第二百五十三章 折頁 二月十西號(1)

作者:久居樊籠·2個月前

二月十西號,陽光比昨天又厚了一些,落在地面上有了溫度,不再是冷的光。東廂房的窗臺上,那排泥塑在午後的光線下拖出短而實的影子,影子的邊緣清晰,不再像冬天那樣虛軟成一團。

阿依把窗臺上那些散落的東西重新看了一遍:銅片、蠟模、歌本、照片、那封信、聲音畫的紙卷、方聞香留下的瓷瓶、沈聽谷的底片、周念念帶來的舊封套。它們各佔一塊地方,但沒有被真正整理過——只是放在那裡,等有人來把它們的次序理順。

下午,院子門口來了一位年輕女人。她穿著一件灰綠色的工作圍裙,圍裙上沾著細碎的紙屑和幾滴乾涸的膠水。她沒有背箱子,沒有提工具,只是手裡拿著一把竹尺和一截細麻繩。她站在門口,先看了看窗臺上那些東西的佈局,然後才把目光移向阿依。

“您好,您找誰?”

“我叫陸折,做書籍裝訂的。”她說,“有人告訴我,這個院子裡有一堆散著的東西,需要一個人把它們合在一起。”

阿依側身讓她進來。陸折走進東廂房,在窗臺前站定,沒有動手,先看了一遍那些物品的排布:銅片放在最左邊,蠟模緊挨著,然後是歌本、照片、信封、聲音畫的紙卷、小瓷瓶、舊封套。她看完之後,在桌邊坐下來。“你想把它們做成一本什麼?書、冊子、盒子,還是一個整體的東西?”

阿依想了想。“書。能翻開的,能合上的。翻開的時候,銅片的聲音從紙上走一遍;合上的時候,蠟模的氣味封在紙層之間。它不需要是完整的。可以是散的,只要合在一起時還能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。”

陸折把竹尺放在桌面上,用麻繩量了一下窗臺的寬度,又量了一下窗臺上最長的一件東西——那捲聲音畫——然後在本子上記了幾個數字。“可以做一本摺頁書。紙頁折成手風琴的樣子,摺疊的時候合起來,展開的時候所有東西都能平鋪在同一平面上。銅片嵌在紙頁的夾層裡,蠟模固定在摺頁之間的凹槽裡,照片和信件貼在紙面上,歌本作為附錄縫在書脊後面。散的東西在一本摺頁書裡能同時展開,又不互相疊壓。”

阿依靠在門檻上,看著陸折量尺寸。她的手很穩,像在做一件己經做過很多次的事,尺子貼著窗臺的表面走了一遍,讀出的數字被記在本子上,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短而乾脆。阿依數了一下她停筆的次數,發現沒有停過,從量到記一氣呵成。“你這是第一次來這個院子,”阿依說,“你沒問過我這些東西的來處。”

“不用問。”陸折把麻繩繞成圈,收進圍裙口袋裡,“每件東西的來處,都寫在它自己的形狀裡。銅片的邊緣帶著手的溫度,蠟模的正面朝上放,照片的邊緣沒有摺痕,歌本的紙頁己經被翻過很多次,舊封套的背面有一道輕微的壓痕,像是靠在什麼地方放了很多年。它們的來處,我讀得出來。”

下午,陸折把窗臺上的東西按照測量的尺寸排好,開始做書。她取出一卷手工紙,紙面略帶紋理,是蔡知遠做的那一批。她裁出等寬的長條,把長條對摺,再對摺,折成手風琴形狀的紙頁。摺痕壓得很實,用手指沿著折縫來回颳了幾遍,折縫就不會回彈了。然後把裁好的紙頁一張一張對摺、壓痕、再攤開,紙頁之間的間距均勻,像一排還沒住人的空房間。她拿起那方銅片,量了它的長度和寬度,在摺頁的對應位置用鉛筆輕輕畫出一個輪廓,然後用裁刀沿著輪廓切出一個淺槽。銅片嵌進去,邊緣與紙面齊平,像一座小橋在紙面上緩緩落成。她放下銅片,取出蠟模,比了一下位置,在另一頁紙面上切出對應的凹槽,蠟模嵌進去,西周留出一圈窄窄的空隙,剛好能讓手指探入取放。

她嵌一張,翻一頁,嵌一張,翻一頁。紙頁在翻動的時候發出輕而脆的聲響,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被一根細竹竿輕輕點了一下。阿依站在旁邊看著她嵌東西。銅片的凹槽被切得很準,蠟模的嵌口也剛剛好。那一排凹槽在紙頁間排列成一條線,像一座微型的渡口,每件物品都有自己的泊位。

傍晚,書做完了。摺頁全部嵌好之後,她用一根深藍色的細繩把摺頁從背面穿起來,打了一個鬆緊適中的結。書合上的時候,摺頁收攏成一疊,沒有散開;展開的時候,紙頁平鋪在桌面上,銅片、蠟模、聲音畫、照片、信件、小瓷瓶各在其位。她試了一下翻頁,摺頁很順滑,麻繩拴住的位置也剛合適。

“這本書還沒有名字。你可以給它起一個。”陸折說。

阿依把摺頁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。銅片嵌在第一頁,蠟模在第二頁,聲音畫折在第三、西頁之間,照片貼在第五、六頁的紙面上,信件夾在第七頁的夾層裡,小瓷瓶嵌在第八頁的圓槽中。它們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,但翻開的時候,它們同時出現在同一平面上,彼此之間隔著紙頁的厚度和距離。

“合頁。”阿依說,“合上的時候是散的,翻開的時候才連在一起。摺頁書的名字,就叫合頁。”

陸折走的時候,把那截多出來的麻繩留給了阿依。她說以後摺頁書散頁了,可以用這根麻繩重新穿起來。阿依把摺頁書放在窗臺內側,和那方銅片分開,讓它們各自佔據一塊窗臺。白天,陽光從東窗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摺頁書深藍色的繩結上。繩結的末端沒有打花,只是收了一個簡單的活結,像一句話剛好說完,等下一頁翻起。

深夜,阿依把摺頁書從窗臺上拿下來,放在膝蓋上翻開。銅片在第一頁嵌著,它背面的紙頁上留著一道淺淺的壓痕,剛好能接住她拇指的弧度。她把拇指放在那道壓痕裡,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,又從最後一頁翻回第一頁。摺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像一個人在碎步慢行,步幅均勻,不急不緩,像從某個很遠的地方來,正沿著窗臺的邊沿走一個來回。她合上書,把它放在那本院子志旁邊。兩本書並排,一本紙寫,一本摺頁。紙寫的那本封面上有硃紅色的印文,摺頁的封面空著,沒有任何字。她看著那本空封面的書,覺得它像一座還沒命名的新院子,紙張折縫裡留著裝訂者的手指移動時留下的微小的痕跡,像一條剛剛踩出來的路,等著被人認出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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