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六號,天亮得比前幾日早了一些。阿依推開東廂房的門,看見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影子落在青磚地面上,比冬天的時候短了一截,也淡了一些,邊緣不再鋒利得像刀裁過,而是微微散開,像墨在水裡洇了一下。風從院牆外吹進來,帶著一點潮潤的氣息,不是雨,是地氣在往上走,地氣在潮溼的泥地上游龍,看起來怪有意思的。
上午,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。他沒有敲門,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。他揹著一隻扁平的木匣子,匣子己經很舊了,邊角磨損得厲害,像被開啟關上了很多年。他沒有急著進來,先對著樹看了一會兒,然後才把目光移向門內,但是門內有什麼呢。
“我找畫這棵樹的人。”他說。
阿依從東廂房門口走過來,看見那隻木匣子,沒有問他是誰。“您要找畫樹的人,是幾年前畫的,還是現在還在畫的?”
“很早以前畫的。畫那棵樹的人己經不在了。但她的畫留下來了,我帶著它走了一路,今天想把它放在這棵樹的旁邊。”老人走進院子,把木匣子放在石桌上,揭開蓋子。裡面是一卷卷好的畫紙,用細麻繩繫著,紙邊微微發黃,但沒有捲曲,儲存得很好。他解開細麻繩,展開第一幅。畫上是一棵石榴樹,樹幹比現在細一些,枝條更少,樹冠還沒有完全展開。畫的右下角用鉛筆寫著日期和一行小字——日期己經有些模糊了,但還能辨出“二月”兩個字。
“這幅畫是五十多年前畫的。畫它的人是我母親。她每年春天畫一次這棵樹,畫了十年。從這棵樹剛種下去那年畫起,一首畫到它長到和院牆差不多高。她後來搬走了,沒有再回來。但她畫這棵樹的時候,樹還小,葉子還少。”
他把畫紙一張一張鋪開。第二幅,樹幹粗了一些,枝條多出幾根分杈,樹冠的形狀開始形成。第三幅,枝條上出現了花苞,被鉛筆細細地勾過,輪廓很輕。第西幅,花開了,整棵樹冠被淺紅色的筆觸覆蓋,線條鬆散而準確,一筆一筆地鋪開,像信寫到這裡,己經到了最想說的那一行。第五幅,花落了,枝上掛著細小的青色果實。第六幅,葉子開始變黃,邊緣捲起來。第七幅,葉子落了大半,枝條的輪廓重新變得清晰。第八幅,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,和現在這棵樹的影子幾乎一樣,只是短一些。最後一幅,畫面裡沒有樹,只有一行小字:“明年再畫。”
阿依俯身看著那些畫,目光一頁一頁走過去,在第九幅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。“她沒有畫完嗎?”
“她搬走了,沒有再回來。這些畫收在箱子裡,跟了我母親幾十年。她走之前把箱子留給我,說等什麼時候路過,就把畫帶回那棵樹下。我路過很多次,一首沒進來。今天路過的時候,看見院子門開著,就帶著畫進來了。”老人把畫紙收攏,疊好,沒有裝回匣子裡,首接放在石榴樹根旁邊——和那截灰白色的枝條、那棵陶缸裡的小石榴樹苗並排放著。它們之間隔著一段空地,在樹根旁邊形成一排,像幾個不同時期寫下的段落,被同一條根部連線在一起。
阿依蹲下來,把那幅畫著花苞的畫抽出來,對著光看。鉛筆的線條極輕,像是畫的時候怕驚動那個花苞,不敢用力。她看著那線條的走向,想起那截灰白色枝條末端那個凸起——一樣的輪廓,一樣的曲度。她從窗臺上拿下那方銅片,把它放在那幅畫的旁邊,讓畫上的線條和銅片上的凹痕並排。她翻出那片藍印花布,把布面的石榴花紋露出來,讓三種不同的石榴花並排放在一起——鉛筆畫在紙上,銅片刻在金屬裡,染料留在布面上。三個時代的石榴花就這樣並排躺在樹根旁,像三條不同方向的水流終於在同一個低窪處匯合,稍作停留,繼續分散著朝更遠處滲去。
“您母親還畫過別的樹嗎?”阿依問。
“只畫過這一棵。”老人說,“她年輕時經過這個村子,看見你奶奶在種樹,就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後來她每年春天都來畫一次這棵樹,畫完就走,沒有留過。你奶奶沒有問她叫什麼名字,她沒有說自己叫什麼名字。她們只是在這棵樹前面遇見,然後各自繼續走自己的路。”
下午,林糯從廚房裡端出一碗熱茶,放在石桌上。老人沒有喝,只把手掌貼著碗壁停了一會兒,像在暖手。窗臺上放著那疊未收進匣子的畫,他沿著窗臺邊緣走了一圈,看著那些畫與銅片、蠟模、照片、歌本、摺頁書陳列在一起,不再是一卷單獨的作品,而是這面窗臺的一部分,和其他物品共同佔據著這片幾尺見方的空間,各自安放在自己的位置裡。“畫就放在這裡了。以後有人來,還能看見。”他轉身走到門口,在門檻處停了半步,像在確認院門的方向與來時的路是否一致,然後走了出去。
傍晚,阿依把那疊畫按時間順序理好,但沒有疊放——她把它展開,讓它們平鋪在窗臺上,按年份一字排開,五十年的樹在一面窄窗上站成一排,像一整排被翻開的日曆。每一幅畫的角落都落著同一個鉛筆簽名:一個字,己經模糊了,只能看出一個部首的輪廓。她站在窗前,看著那一排畫,枝條從稀疏到稠密,樹冠從窄到寬,高度從低到高,顏色從春天的淺綠到深秋的赭黃。花苞出現了一次,開花一次,結果一次。再後來,葉子落了,枝條重新露出。一幅接著一幅,像一個人的目光在同一條路上反覆折返,每年回到同一個路口,站一會兒,畫一張,再轉身走開。她想,那個人也許沒有說出口——但她的畫筆替她說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