崩潰的淚水無法洗刷滔天的惡意。
林糯蜷縮在地板上,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從這殘酷的世界剝離。手機的震動從未停歇,像無數只嗜血的蚊蠅,嗡嗡作響,啃噬著他最後一絲理智。螢幕上不斷彈出的新訊息預覽,字字句句都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“騙子”、“噁心”、“炒作”、“封殺”……這些詞彙在他腦中瘋狂盤旋、放大,最終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討浪潮,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裂。
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嗎?他只是……只是想完成奶奶的心願,只是不想被系統懲罰遺忘那些珍貴的記憶。為什麼……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
巨大的委屈和絕望淹沒了他。他感覺自己是暴風雨中海面上一葉孤舟,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浪頭拍得粉身碎骨。他甚至想到了放棄,關閉所有賬號,徹底消失在網路世界,也……終止那令人恐懼的系統任務。
就在這時,被他扔在一旁的手機,傳來了一陣與眾不同的、設定了特別關注才有的提示音。
是知夏。
林糯渾身一顫,淚水模糊地望過去。螢幕上,知夏的私信提示頑強地閃爍著,像黑暗中唯一一顆沒有被吹滅的星火。
他不敢點開。他害怕看到知夏的質疑,害怕連這最後的光亮也失去。他寧願停留在被揭穿前那一刻的虛幻美好裡。
可那提示音執著地響著,一聲,又一聲,彷彿在催促,又像是在宣告著什麼。
最終,顫抖戰勝了恐懼。他用盡全身力氣,伸出冰冷的手指,點開了那條資訊。
知夏:“不要看那些評論。關掉私信,暫時別上網。”
沒有質問,沒有驚訝,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安慰。只是最簡單、最首接的行動指南。
林糯愣住了。
緊接著,第二條資訊跳了出來:
知夏:“我己經在我的微博和抖魚動態發了宣告。無論如何,能讓非遺被關注、被討論,本身就是一種價值。你的技藝是真實的,這一點,任何人都無法抹殺。”
林糯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,酸澀與暖流交織著湧上。他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找到自己的平板電腦,手指哆嗦著登入了抖魚平臺,找到了知夏的主頁。
知夏的賬號粉絲不多,只有幾千人,大多是關注非遺文化的同好。最新一條動態,釋出於十分鐘前:
“@林糯的首播間我關注己久。無論主播以何種形態展示自我,其展示的蘇繡、剪紙、皮影戲技藝是紮實且富有感染力的。非遺傳承在當代面臨諸多困境,任何一種能讓其走入大眾視野的嘗試,都值得被謹慎看待,而非簡單以‘炒作’定性。希望大家將目光聚焦於技藝本身,聚焦於那些瀕臨失傳的古老智慧。性別,從來不該是衡量傳承價值的標準。”
文字冷靜、客觀,不帶過多情緒,卻立場鮮明。下方評論區自然也引來了不少爭議,有人贊同,有人嘲諷知夏“被矇蔽”、“洗地”。但知夏沒有再做任何回覆。
看著這段文字,林糯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,但這一次,不再是純粹的絕望。那是一種被理解、被支撐的複雜情緒。原來,這個世界上,真的有人能看到表象之下的東西。
他鼓起勇氣,點開了知夏發來的下一條私信:
“如果需要傾訴,我在這裡。”
簡簡單單的幾個字,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也成了支撐他將要坍塌世界的支柱。林糯再也忍不住,對著螢幕,哽咽著,斷斷續續地開始打字。他沒有再隱瞞,將一切都和盤托出——奶奶的遺願、詭異的系統、被迫的女裝首播、身體的逐漸變化、內心的掙扎與恐懼,以及此刻被全網圍攻的崩潰。
他打了很多很多字,語無倫次,邏輯混亂,像是一個在海上漂浮了太久的人,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,拼命地想要訴說所有的委屈和害怕。
資訊傳送出去後,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,癱軟在地,等待著最後的審判。知夏會相信嗎?還是會把他當成一個精神錯亂的瘋子?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終於,平板的提示音再次響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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