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鳥”。
這兩個字連同那個模糊的青色飛鳥圖案，像一道無聲的驚雷，在林糯和沈知夏的心頭炸響。郵件來自無法追蹤的加密郵箱，內容極簡，警告的意味卻濃得化不開。對方似乎知曉他們正在調查的方向，甚至可能比他們更瞭解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組織。
“‘紙很好。人不好。’”沈知夏反覆咀嚼著這六個字，“‘紙很好’，指的應該是那兩位工匠帶來的貢紙品質絕佳，肯定了技藝本身。‘人不好’……是說控制紙坊、投資紙坊的人，還是指那個‘青鳥’組織里的人？或者兩者都是？”
“小心‘青鳥’。”林糯的目光落在附件照片上那個模糊的噴漆圖案，“這是在明確警告我們，那個組織標誌就是‘青鳥’，而且他們可能己經注意到我們了，甚至……會有進一步的動作。”
這封匿名郵件，像是一把雙刃劍。它帶來了關鍵線索，確認了“青鳥”這個象徵符號，也印證了他們之前的許多推測。但與此同時，它也像是一張無形的警告牌，提醒他們己踏入雷區，步步危機。
“發郵件的人，會是誰？”林糯思索著，“魏先生？那兩位工匠中的一位？還是……那個組織內部可能存在的、持不同意見者？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沈知夏神情嚴肅，“但無論如何，這封郵件證實了兩點：第一，‘青鳥’組織確實存在，且與東南亞紙坊的投資控制密切相關；第二，組織內部並非鐵板一塊，至少有人對他們的所作所為不滿，甚至願意冒險向我們示警。這是個機會，也是更大的風險。”
她立刻將郵件內容（隱去具體傳送資訊）同步給了周警官，並附上了對“青鳥”圖案的分析。警方對此高度重視，表示會將其納入整體調查框架，並提醒他們務必加倍小心。
壓力陡增，但林糯心中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也被徹底激發出來。對手越是藏頭露尾、手段詭譎，他越是要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，去踐行自己的傳承之路。那個“古法新造”系列，尤其是第一期“硬黃箋”的復原與創新，此刻在他心中變得更具象徵意義。
硬黃箋，唐代名紙，以黃檗染漬而成，紙質堅韌，色如金粟，防蛀耐久，多為宮廷寫經或重要文書所用。其製作工藝繁複，宋代以後逐漸失傳，僅存於文獻記載和少量傳世實物中。復原它，不僅是對技藝的挑戰，更是對那段輝煌造紙歷史的致敬。
林糯開始全力以赴地投入準備。他翻遍了系統知識庫中所有關於唐代造紙、尤其是硬黃箋的記載，又透過沈知夏的關係，從幾家博物館和圖書館借閱了相關的考古報告和研究論文。他甚至設法聯絡到了兩位專攻古代紙張科技史的學者，透過郵件請教了一些關鍵的技術細節。
真正的難點在於原料和工藝細節的把握。黃檗的品種、採收季節、煎煮火候、染漬次數與時間、新增的膠料和填料（如石膏、滑石粉）的比例、紙張的抄造手法與後期加工……每一個環節都影響著最終成品的色澤、質感、韌性和書寫效能。文獻記載往往語焉不詳，或互相矛盾，需要大量的實驗去驗證和摸索。
林糯將工作室的一角改造成了臨時的古法造紙實驗區。他訂購了不同產地、不同規格的黃檗皮，嘗試不同的煎煮萃取方法，得到深淺不一的黃色染液。他又找來幾種可能符合唐代特徵的植物膠和礦物粉，按照不同的配比加入紙漿中。
實驗的過程枯燥而漫長，失敗是家常便飯。染出的紙張要麼顏色不正，偏綠或偏褐；要麼質地脆弱，一碰即碎；要麼書寫洇墨，無法使用。首播間的觀眾看著他一次次嘗試，一次次調整，記錄下密密麻麻的實驗資料，既敬佩他的耐心與執著，也為進展緩慢而暗自著急。
“林老師這次玩得好硬核！”
“這才是真正的復原吧？感覺像在做科研。”
“加油啊！期待看到真正的硬黃箋！”
“會不會最後做不出來啊？感覺好難。”
面對質疑和擔心，林糯在首播中總是平靜以對：“復原失傳技藝，本就是與歷史和材料對話的過程。失敗是常態，成功是僥倖。但每一次失敗，都讓我們離真相更近一步。大家不妨跟著我，一起體驗這種‘發現的樂趣’。”
他的沉靜與專注，感染了許多人。首播間裡漸漸形成了一種共同學習、共同探討的氛圍，不少有化學或材料學背景的觀眾甚至會提出一些專業建議，林糯也會認真考慮和嘗試。
就在林糯進行到第十七次染漬實驗，紙張的色澤和韌性終於達到一個相對滿意的平衡點時，沈知夏那邊傳來了關於“青鳥”圖案調查的新進展。
周警官透過公安系統的內部協查，發現那個簡化的青色飛鳥圖案，在過去幾年幾起涉及文物非法流通、藝術品詐騙的未結案件中，曾作為嫌疑物品上的隱秘標記出現過，但都因證據不足或線索中斷未能深究。圖案的風格帶有某種現代設計的簡約感，但又融合了傳統鳥紋的元素，像是一個刻意設計的“標識”。
同時，沈知夏的團隊透過分析那個小眾收藏家論壇的歷史資料，發現最早提及“青鳥”這個代稱（並非圖案）的帖子，可以追溯到大約五年前，發帖人是一個早己登出的ID，內容晦澀地討論“新羽翼如何獲取古韻”。此後幾年間，“青鳥”這個詞及其變體，偶爾會在一些涉及高階定製、稀有材料交易的暗語對話中出現。
“看來這個‘青鳥’存在的時間不短了，而且活動範圍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廣，不僅涉及非遺造假，還可能滲透到更廣義的文物藝術品非法領域。”沈知夏面色凝重，“他們用一個具有美感的符號來包裝自己，既便於內部識別，也可能是一種心理暗示或身份認同。”
“那我們……”林糯停下手中攪拌染液的動作。
“我們按原計劃進行。”沈知夏語氣堅決，“你的‘硬黃箋’首播，不僅僅是一次技藝展示，現在更成了一種姿態——我們在明處，用最傳統也最創新、最公開也最專業的方式，進行真正的傳承。這對他們那種隱藏在暗處、靠壟斷和造假牟利的模式，本身就是一種諷刺和挑戰。他們越是不安，可能越會露出馬腳。”
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另外，周警官建議，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，或許可以適當‘釋放’一些我們己知的關於‘青鳥’的資訊，比如在講解硬黃箋歷史時，隱晦地提到歷史上技藝傳承中斷有時源於人為壟斷或外流，觀察某些特定人群的反應。但這需要非常謹慎的措辭和時機。”
林糯明白了。這是一場明暗交織的博弈。他需要在聚光燈下，完美地呈現“硬黃箋”的誕生，同時也需留意觀眾中可能潛藏的“青鳥”耳目，甚至利用這次首播，進行一次試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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