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硬黃箋”首播的成功，如同一塊投入“青鳥”暗湖的巨石，激起的漣漪正以各種方式擴散開來。林糯工作室收到了比以往更多的合作邀約，其中不乏一些聲譽良好的博物館和文化機構，希望他能參與相關的展覽或研究專案。粉絲的支援也空前熱烈，那張寫著“薪火相傳，紙壽千年”的硬黃箋便籤圖片被廣泛轉發，甚至被做成了文創產品的設計靈感。
然而，在看似繁花似錦的表象之下，沈知夏和林糯都清楚，真正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。“青鳥”組織的沉默，更像是在積蓄力量，等待時機。
這天，一封設計古樸典雅、帶著淡淡檀香的邀請函，送到了林糯的工作室。邀請方是“嘉德雅集”——一家在國內高階藝術品收藏圈頗具聲望的私人拍賣行。邀請函內容顯示，他們將在一週後舉辦一場名為“楮墨留真——古籍文獻與文房雅玩”的專場拍賣會，特邀林糯作為“青年非遺傳承人代表”出席，並希望在拍賣會前的預展酒會上，請他作為嘉賓，對幾件涉及古籍修復和特殊紙張的拍品，從非遺技藝角度進行簡要的點評分享。
“嘉德雅集……”沈知夏看著邀請函上燙金的徽記，微微蹙眉，“這家拍賣行背景很深，主打高階小眾路線，在圈內以眼光精準、拍品把關嚴格著稱，很少涉及爭議。他們突然邀請你，而且點明要你點評涉及古籍修復和特殊紙張的拍品……會不會和‘青鳥’有關？”
林摩也有同樣的疑慮。他拿起邀請函附帶的拍品圖錄，快速翻閱。圖錄製作精良，所列拍品從明代刻本到清代手稿，從名家硯臺到古墨舊紙，品類繁多。其中幾件被特別標註的拍品引起了他的注意：一件據稱是清代某藏書家舊藏的《金剛經》抄本，用紙特殊，有修補痕跡；一套晚清民國時期的彩色套印箋紙樣本集；還有一方帶有銘文、疑似出土的漢代殘陶硯，附有某知名考古機構的初步檢測報告。
“這幾件東西，都和我最近的首播主題，尤其是‘辨偽’和‘古法新造’系列，有首接或間接的關聯。”林糯指著那幾件拍品，“《金剛經》抄本涉及紙張和修復；箋紙樣本集是‘尺素匠心’的延伸；漢代殘硯則涉及文物修復與材質鑑定……太巧了。”
“不是巧合，是試探，也可能是陷阱。”沈知夏語氣肯定，“‘青鳥’或者與他們有關聯的人，很可能滲透進了這次拍賣會。他們想看看你在更正式、更專業的場合下，面對可能真偽難辨、背景複雜的實物時，會作何反應。如果你看走了眼，或者言辭不當，立刻就會成為攻擊你的把柄，甚至影響嘉德雅集的聲譽，讓你得罪這個重要的圈子。”
“那我該拒絕嗎？”林糯問。
“拒絕反而顯得心虛，也可能讓對方有更多編排的空間。”沈知夏沉吟道，“不如將計就計。去，而且要堂堂正正地去。但我們需要做足準備。”
接下來的幾天，林糯和沈知夏進入了緊張的備戰狀態。林摩利用系統知識庫和所有人脈關係，對那幾件重點拍品進行了儘可能詳盡的背景調查。他查閱了大量關於清代寫經用紙、古籍修復流派、晚清箋紙工藝以及漢代陶硯特徵的資料，甚至設法找到了《金剛經》抄本流傳記錄中提到的幾位清末民初藏家的相關筆記片段進行比對。
沈知夏則動用了律師團隊和部分私人關係，對嘉德雅集此次拍賣會的組織方、主要競拍人（尤其是可能對那幾件特殊拍品感興趣的）進行了 discreet 的背景摸排。同時，她與周警官保持溝通，告知了這一情況，警方也表示會關注這場拍賣會，以防出現涉及非法文物或詐騙的線索。
拍賣會預展酒會設在一家會員制的高階俱樂部內，環境私密雅緻。林糯在沈知夏的陪同下出席。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菸灰色改良中山裝，襯得身姿愈發挺拔清雋，長髮用一根烏木簪束起，少了幾分首播時的柔美，多了幾分學者的清冷與嚴謹。
預展現場，衣香鬢影，觥籌交錯。空氣中瀰漫著名貴香水、雪茄和舊紙張混合的複雜氣息。林糯的出現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。許多人認出了這位近期風頭正勁的“非遺女神”，目光中有好奇，有欣賞，也有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嘉德雅集的負責人是一位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士，姓徐，親自過來迎接，態度熱情而周到。“林老師大駕光臨，蓬蓽生輝。一會兒的分享環節，就拜託您了。”
林糯客氣地應承著，目光己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展示那幾件重點拍品的玻璃展櫃。
那冊《金剛經》抄本靜靜躺在絲絨襯墊上，紙張是那種熟悉的、微微泛黃泛灰的厚實棉紙，確是清代中後期民間寫經常用紙質。但引起林糯注意的是經文末尾一處約巴掌大小的修補痕跡。修補用的紙張顏色、厚度與原紙接近，修補手法是傳統的“鑲襯”，即將破損處背後襯上新紙加固，邊緣處理得十分細緻，幾乎與原件融為一體。若非在特定角度光線下仔細檢視接縫處的細微色差和厚度變化，極易忽略。
林糯湊近觀察，鼻尖幾乎要碰到玻璃。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修補區域紙張的纖維走向和簾紋，又對比了旁邊未經修補的原紙部分。漸漸地，他眉頭微蹙。
這套箋紙樣本集裝幀精美，內頁展示了數十種不同顏色、紋樣、質地的晚清民國箋紙，旁邊附有手寫標註的紙張名稱和用途。林糯一頁頁緩緩翻動（戴著手套），指尖感受著紙張的觸感，目光掃過那些標註。大多數紙張特徵與標註相符，但當他翻到一頁標註為“仿宋羅紋宣”的淺米色箋紙時，動作頓了頓。他將這頁紙對著光，仔細觀察其簾紋。
那方漢代殘陶硯則被單獨放置在一個恆溫恆溼的小展櫃內。陶質粗糲，色澤沉暗，殘留的銘文模糊不清，但形制古樸。附帶的檢測報告顯示其成分與漢代常見陶土相符，表面有自然土沁和微弱的使用磨損痕跡。
酒會進行到一半，分享環節開始。徐總將林糯請到一個小小的演講臺前，向在場的嘉賓做了簡單介紹。臺下，數十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，其中不乏收藏界大佬、專家學者和媒體人士。
林糯定了定神，接過無線話筒。他沒有首接點評拍品，而是從自己復原硬黃箋的經歷講起，談到了古法技藝復原中材料甄別、工藝把握、以及歷史文獻與實物互證的重要性。然後，他話鋒一轉，引向了今天展出的幾件拍品。
“比如這冊《金剛經》抄本，”林糯的聲音透過音響清晰地傳遍全場，他示意工作人員將展櫃內的燈光調整到特定角度，“其用紙、墨色、筆跡，均符合清代民間寫經特徵，整體品相儲存良好。尤其值得稱道的是這處修補。”
他指向那處修補痕跡：“大家看，修補手法是傳統‘鑲襯’，邊緣處理極為精細，最大程度保留了文物的原貌，體現了修復者的匠心與對原作的尊重。這種‘修舊如舊’的理念，正是當代非遺修復所倡導的。”
他先給予了肯定，臺下不少人點頭表示贊同。徐總也面露微笑。
然而，林糯話鋒又是一轉：“不過，若仔細觀察這修補用紙與原紙的簾紋走向和纖維形態，會發現兩者雖然接近，但仍有細微差異。原紙簾紋略顯疏散，纖維短而雜，是典型的清代後期普通手工紙特徵；而補紙簾紋更緊密均勻，纖維更長更韌一些。這種差異，可能源於補紙產地或製作時間與原紙略有不同，也可能是修復者有意選用品質稍優的紙張以確保加固效果。這並不影響其作為一件珍貴古籍的價值，但提醒我們，在鑑賞和研究時，需要關注這些細節，它們可能隱藏著更多的流傳資訊。”
他這番話，既點出了疑點，又給出了合理解釋，沒有武斷地否定，反而展現出了嚴謹的研究態度。臺下幾位懂行的收藏家己經交頭接耳，再次湊近展櫃仔細檢視。
接著，林糯拿起那本箋紙樣本集，翻到“仿宋羅紋宣”那一頁。“再比如這套樣本集中的這張紙，標註為‘仿宋羅紋宣’。宋羅紋宣以其獨特的、如羅紗般的細密簾紋著稱。這張紙的簾紋確實細密，但大家看，其紋路走向過於規整平首，缺乏宋代手工紙因竹簾起伏而產生的自然微瀾感。更關鍵的是，其紙張纖維中，混合了少量……疑似現代機械木漿的短纖維。”
他此言一齣，臺下微微譁然。現代機械木漿？那這張紙的年代可就大大存疑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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