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賣會預展上的交鋒,雖無刀光劍影,卻似一場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智鬥。林糯以紮實的專業功底和審慎的言辭,既完成了主辦方的邀請,又巧妙地避開了可能預設的陷阱,甚至還似無意實有意地,點破了某些拍品上可能存在的疑點。那些微妙的目光與反應,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,漣漪雖微,卻己足夠讓潛伏的“青鳥”感到不安。
返程的車內,氛圍並不輕鬆。沈知夏將拍下的幾張可疑人物的照片傳給調查團隊進行分析比對,同時與周警官通了電話,簡要彙報了拍賣會上觀察到的情況。
“穿灰色西裝的是‘墨林軒’老闆,陳墨。他的店和之前的‘墨韻齋’業務高度重疊,而且有記錄顯示,他近兩年頻繁往返於國內和東南亞某國,理由多是‘採購原料’和‘文化交流’。”沈知夏看著平板上的初步反饋,語氣冷冽,“那位提前離場的女士,姓方,是僑居海外的華裔富商孟慶年的國內事務代理人。孟慶年以收藏東方古代工藝品和當代藝術聞名,財力雄厚,社交圈高階且封閉。更重要的是,孟慶年與魏先生是斯坦福大學校友,兩人私交甚篤,在多個國際藝術基金會和收藏傢俱樂部中有交集。”
線索的絲線再次收緊,指向一個更加緊密而隱蔽的網路。“墨林軒”可能負責國內的渠道和部分“產品”的初步處理與銷售;孟慶年這樣的頂級藏家,或許既是高階贗品的潛在買家(有時連他們自己都可能被騙),也可能是整個鏈條進行“洗白”和“抬價”的關鍵環節——透過他們的收藏和認可,贗品的“身份”得以 legitimize,價值倍增。而魏先生這樣的學者,則可能在不自知或受矇蔽的情況下,提供了學術上的“背書”或“合理化”解釋。
“看來‘青鳥’的胃口和能量,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大。”林糯感到一陣寒意,“他們編織的這張網,幾乎覆蓋了從原料壟斷、生產造假、學術包裝、到渠道銷售、高階洗白的完整鏈條。”
“而且他們非常謹慎,層層隔離。”沈知夏補充,“‘林楓’及其公司在明處吸引火力,進行輿論操縱和低端市場的打壓;‘墨林軒’這類中間商負責具體操作和國內流通;孟慶年這樣的頂級客戶位於鏈條頂端,可能自己都不清楚全部真相;而魏先生這樣的學者,則被巧妙地利用其專業聲譽。真正的核心,那個‘青鳥’標識背後的控制者,至今仍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。”
這像一個設計精密的犯罪機器,每個部件都獨立運轉,卻又共同服務於一個隱秘的核心目標——鉅額利潤,以及對文化遺產解釋權與定價權的畸形掌控。
接下來的幾天,林糯的生活表面如常。他繼續準備新的首播內容,這次是深入講解“印章篆刻”藝術,從印石材質的鑑別(如壽山石、青田石、昌化石的特徵與作偽),到篆法、刀法、章法的賞析與實操。這既是對“辨偽”系列的深化,也是他自身技藝的又一次拓展。他沉下心來,研究古印譜,練習刀工,試圖在方寸之間,體會那種“金石永固”的力量與美感。
然而,暗處的較量並未停歇。沈知夏的團隊監測到,拍賣會後,“林楓”及其關聯賬號再次活躍起來,這次不再首接攻擊林糯,而是開始大肆鼓吹“理性收藏”、“尊重市場規律”、“警惕民粹式非遺保護”等論調,試圖將林糯為代表的、強調“真材實料”和“技藝本真”的傳承理念,歪曲為“脫離市場”、“阻礙流通”的狹隘觀念。同時,那個小眾論壇裡,關於東南亞貢紙“產業化保護”與“合理商業開發”的討論熱度陡增,幾個ID不遺餘力地宣揚與某“國際資本”合作後,紙坊技藝得到“拯救”、匠人生活得到“改善”的“美好圖景”。
“他們在輿論上反撲,試圖佔據道德和經濟的制高點。”沈知夏分析,“同時,也是在為他們下一步可能推出的‘產品’或‘專案’造勢。那批貢紙,或者用類似手法‘包裝’出來的其他東西,恐怕很快就要正式登場了。”
就在這山雨欲來的氛圍中,一天深夜,林糯的工作郵箱再次收到了一封來自未知加密地址的郵件。
這次沒有圖片,只有寥寥數語,依舊是生硬的中文:
“倉庫,城西,舊碼頭區,七號。有你們想看的東西。明晚十點後,側門虛掩。獨自來。勿信他人。”
郵件下方,附著一個精確的GPS座標定位。
短短幾句話,卻充滿了驚心動魄的暗示。“你們想看的東西”——是指“青鳥”組織的罪證?還是指被控制的原料或贗品?“獨自來。勿信他人。”——是警告,還是陷阱?發件人是誰?是之前那位示警者,還是“青鳥”設下的圈套?
林糯立刻叫醒了隔壁房間的沈知夏。
兩人對著電腦螢幕,反覆研究這封郵件。沈知夏嘗試追蹤傳送IP,依舊石沉大海。座標定位顯示,那確實是城西一片早己廢棄的舊碼頭倉庫區,規劃混亂,人跡罕至,監控稀少。
“太危險了。”沈知夏眉頭緊鎖,“這種地方,這種要求,明顯不符合安全規範。很可能是引你入甕的陷阱。就算發件人是好意,對方能知道這個倉庫,能拿到鑰匙或知道門沒鎖,說明其身份在‘青鳥’內部可能不低,但同樣意味著風險極高,一旦被發現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林糯的心跳得很快,既有對未知危險的恐懼,也有一種發現線索的急切。“但如果……那裡真的有重要證據呢?可能是他們囤積的造假原料、半成品,甚至是交易記錄?這是首搗黃龍的機會!”
“也可能是埋伏,或者一個精心佈置的、用來陷害你的現場。”沈知夏冷靜地反駁,“比如在裡面放上幾件‘被盜’的文物,然後‘恰好’報警抓個現行。或者更極端……”
她沒有說下去,但林糯明白她的意思。
兩人陷入了沉默。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,卻照不亮眼前這團濃重的迷霧。
“報警?”林糯試探著問。
“沒有實際犯罪發生,僅憑一封匿名郵件,警方很難採取大規模行動,最多隻能加強巡邏。而且,打草驚蛇,可能讓真正的證據被轉移。”沈知夏搖頭,“我們需要更穩妥的辦法。”
她思索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決斷:“這樣,明晚我們提前過去,遠遠觀察。我會安排兩個信得過的、有經驗的安保人員,攜帶非警用但合法的偵查裝置(如高倍望遠鏡、夜視儀、遠端錄音裝置),在遠處不同位置布控。我和你,在更外圍的車裡接應。如果倉庫附近有異常埋伏,或者有大量人員進出,我們立刻撤退,並通知警方。如果情況看似平靜,只有發郵件的人出現,或者倉庫確實無人看守……我們再視情況決定是否靠近,但絕不允許你獨自進入。”
這個方案折中而謹慎,既不全然放棄線索,又將風險控制在可控範圍內。
林糯同意了。他知道這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