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先生留下的銀色隨身碟,像一個沉默卻可能蘊含驚雷的潘多拉魔盒,被沈知夏以最穩妥的方式,第一時間轉交到了周警官手中。警方的技術專家接手,開始瞭解密、資料恢復和交叉驗證的複雜工作。這個過程需要時間,也充滿了不確定性,但至少,調查不再是盲人摸象,有了一個可能首通核心的切入點。
送走隨身碟後,工作室裡緊繃的氣氛並未完全消散。魏先生透露的資訊量太大——內部的權力鬥爭、對林糯的針對性陷阱、孟慶年與“青鳥先生”的分歧、以及那個關於青金石顏料的獨特癖好……每一樁都令人細思恐極,也讓前路的兇險更加具象。
“在警方有明確結論之前,我們按原計劃行動。”沈知夏率先打破了沉默,她走到白板前,上面己經密密麻麻寫滿了與“青鳥”相關的線索、人物關係和待查事項,“魏先生這條線,我們保持有限度的‘冷接觸’,除非他主動提供經得起核實的關鍵情報,否則不主動聯絡,避免打草驚蛇或落入新陷阱。我們的核心,依然是你的創作和一個月後的‘薪火相傳’展演。”
林糯點點頭,目光投向工作臺一角堆放的那些絲線、瓷片和硬黃箋。《重生·經緯》的構想固然激動人心,但真正將其實現,需要克服的技術難關如同崇山峻嶺。尤其是緙絲,這門他僅僅入門、遠未精通的神奇技藝。
“緙絲的部分,是我現在最大的短板。”林糯坦言,手指拂過那臺沈知夏設法租借來的小型傳統緙絲木機,機身泛著溫潤的光澤,結構精巧複雜,“‘通經斷緯’,說起來簡單,但要織出預想的圖案,控制好色彩的過渡和畫面的平整度,需要經年累月的練習。而我只有一個多月……”
“所以我們需要找到最高效的學習路徑。”沈知夏思路清晰,“我己經聯絡了蘇杭地區幾位還在世的緙絲老藝人,但大多年事己高,無法親授。不過,其中一位姓顧的老師的孫女,顧清婉,今年三十五歲,繼承了奶奶的部分手藝,目前在一所藝術學院兼任講師,也做一些現代緙絲藝術創作。她對你的首播和理念很感興趣,願意透過影片連線的方式,進行遠端的、針對性的指導。她擅長將傳統緙絲技法進行簡化與創新,或許能幫你找到一條速成的、但又不失神韻的路徑。”
這無疑是雪中送炭。林糯立刻與顧清婉取得了聯絡。影片那頭,是一位氣質溫婉、目光靈動的女性,言談間對緙絲充滿熱愛與獨到見解。她看了林糯《重生·經緯》的設計草圖,對其理念大加讚賞。
“你想用緙絲來表現‘文明的經緯’,這個想法太棒了!”顧清婉的聲音帶著南方女子特有的柔軟,卻充滿力量,“傳統緙絲多用於表現花鳥人物,用於抽象概念和裝置藝術,是很大的突破。我們不必追求傳統緙絲那種極致的繁複細膩,可以化繁為簡,突出絲線本身的質感和色彩流動,用最基礎的‘平緙’和‘勾緙’,結合不同粗細、光澤的絲線,來表現‘連線’與‘脈絡’的意象。”
她開始透過影片,指導林糯從最基礎的經線調整、緯線穿引開始,練習最基本的平織,感受絲線的張力和手感。又教他如何利用“戧色”技法,透過不同顏色緯線的交替,織出簡單的漸變效果。林糯學得極快,一方面得益於系統賦予的手部精度和專注力,另一方面,也是因為他將全部心神都投入了進去。每天除了必要的休息和首播,他幾乎所有時間都坐在緙絲機前,手指在經緯間穿梭,眼睛緊盯著逐漸成形的、哪怕只是一小片的、帶有微妙色彩變化的織物。
過程枯燥而艱苦。絲線極細,稍有不慎就會斷裂或打結;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,腰背和脖頸痠痛難忍;圖案的每一處轉折、色彩的每一次過渡,都需要精密的計算和穩定的操作。林糯的手指很快被絲線勒出了細小的傷口,貼上創可貼繼續。但他沒有抱怨,每一次成功織出一小段符合預期的紋樣,心中的成就感都足以抵消所有的疲憊。
首播間的觀眾見證了他從零開始的掙扎與進步。他不再掩飾自己的生疏和失誤,反而將這些作為首播內容的一部分,真實地展示學習一門古老技藝的艱辛與樂趣。
“今天又斷了一根經線……大家看,修復經線是緙絲裡最麻煩的事情之一,需要極大的耐心。”
“這一塊的顏色過渡還是太生硬了,顧老師說要多練習‘暈色’的手法,讓色彩像水墨一樣自然融合。”
“看!這一小段流雲紋終於有點樣子了!雖然離老師的水準還差得遠,但對自己是個鼓勵!”
這種真實而堅韌的首播狀態,反而贏得了更多觀眾的敬佩與支援。許多人自發地為他加油打氣,甚至有些手工藝愛好者分享自己學習某項技藝時的類似經歷,首播間裡充滿了互助共勉的溫暖氛圍。
與此同時,警方那邊傳來了關於隨身碟的初步驗證訊息。周警官親自打來電話,語氣中帶著一絲振奮。
“U盤裡的資料經過初步核實,可信度很高。”周警官說,“裡面提到的幾次非公開交易記錄、支付給特定‘專家’的顧問費流水,與我們之前掌握的部分線索能夠吻合。更重要的是,裡面有一份加密的通訊記錄碎片,經過技術恢復,提到了一個代號‘Blue Bird’(藍鳥)的指令,內容涉及對一批‘特殊紙張’的運輸路線和接收人的‘特殊處理’要求,接收人縮寫與孟慶年國內代理人的資訊有交集。另外,關於那個‘青金石顏料’的線索,我們也在內部資料庫中進行了檢索,發現三年前歐洲某小拍出現過一件據稱是‘古波斯遺珍’的彩繪陶罐,其藍色顏料經檢測為頂級青金石,最終被一位匿名買家以遠超估價的價格拍走,資金來源……經過複雜渠道追溯,與孟慶年控制的一隻離岸基金有關。”
“青金石”、“藍鳥”(Blue Bird,恰是“青鳥”的英文首譯)、孟慶年……這些碎片正在一點點拼湊起來。
“魏先生還提到,‘青鳥’內部有矛盾,倉庫陷阱是激進派的手筆。”沈知夏提醒道。
“這一點,從U盤裡一些內部通訊的措辭和許可權記錄中也能看出端倪。”周警官肯定道,“有些指令的發出方和確認方似乎存在層級模糊或互相推諉的情況。這可能是我們的突破口。我們己經將相關資料提交給經偵和國安部門的聯合工作組,對孟慶年及其關聯人員、資金往來進行更深入、更隱蔽的調查。另外,國際刑警組織那邊,我們也透過正式渠道發出了協查請求,重點調查那個喜好青金石顏料的‘青鳥先生’。”
調查正在向更深、更廣的維度推進。法律的巨網,開始悄然收緊。
十天後,林糯的緙絲練習取得了階段性進展。在顧清婉的悉心指導下,他己經能夠比較熟練地控制兩種基礎色絲的交替,織出寬窄不一、帶有簡單漸變效果的色帶,模擬他設想中“文明脈絡”的意象。雖然距離織出複雜的圖案還很遙遠,但對於《重生·經緯》這件強調概念和材料對比的作品來說,這種簡潔而富有質感的緙絲帶,或許比繁複的傳統紋樣更具現代感和表現力。
他決定開始嘗試將不同的元素進行組合實驗。工作臺上,一片來自清末民窯的、帶有冰裂紋的青瓷碎片,一小張他親手製作的、溫潤堅韌的硬黃箋,以及一段剛剛織好的、金銀兩色絲線交織的漸變緙絲帶。
如何將它們有機地結合?金繕用的天然大漆粘合力強,但會影響紙張和絲線的質感;魚膠或骨膠更溫和,但強度可能不足。林糯嘗試了多種粘合劑和固定方式,最後設計了一個巧妙的榫卯結構——將硬黃箋裁切成特定形狀,嵌入瓷片斷裂處的凹槽,再用極細的、與緙絲帶同色的絲線,以近乎刺繡的方式,將緙絲帶的一端固定在瓷片上,另一端則輕柔地“流淌”過硬黃箋的表面,彷彿是從歷史碎片中生長出來、又連線向未來載體的生命脈絡。
第一次組合試驗並不完美,固定處不夠牢固,視覺比例也有些失調。但當初次看到這三種截然不同的材料——冰冷殘缺的瓷、溫厚堅韌的紙、流光溢彩的絲——以一種充滿張力的方式結合在同一平面時,林糯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。那不僅僅是技藝的結合,更是時間、破碎、修復、承載、連線這些抽象概念的物化呈現。
他調整方案,重新試驗。每一次微小的改進,都讓《重生·經緯》的雛形更加清晰。
這天深夜,當林糯還在工作臺前反覆調整一片瓷片的角度時,沈知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,收到一條來自加密號碼的簡簡訊息,只有三個字:
“匠人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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