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離開上海的第三天傍晚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迫使他們在安徽的一個小鎮停了下來。
雨下得極大，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，擋風玻璃上的雨刷開到最快也掃不淨洶湧的水流。陳警官不得不把車開下高速，沿著國道尋找可以避雨的地方。
“前方三公里有個小鎮，叫‘紙鄉’。”沈知夏檢視著地圖，“以傳統手工造紙聞名，鎮上有個非遺工作站。”
“就去那裡。”林楓從後座探頭，“這種天氣趕路太危險了。”
林糯透過模糊的車窗望向外面，暴雨中的田野一片蒼茫，遠山隱沒在水汽裡，世界彷彿只剩下雨聲和車廂裡儀器微弱的電流聲。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——光滑的皮膚，纖細的手腕，一切都是女孩子應有的樣子。
三個多月了。從第一次穿上旗袍開啟首播，到如今以女性的身份踏上前往敦煌的旅途，時間不長，改變卻天翻地覆。有時半夜醒來，她還會恍惚覺得自己是那個躲在房間角落不敢露臉的少年。但更多時候，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會自然地微笑——那是屬於林糯的笑容，柔軟，堅定，帶著經歷過破碎又重獲完整的從容。
車子緩緩駛入小鎮。雨幕中，青石板路泛著幽光，兩旁是白牆黛瓦的徽派建築，屋簷下掛著褪色的紅燈籠。因為是雨天，街上幾乎沒有人，只有幾家店鋪還亮著昏黃的燈。
按照導航，他們找到了非遺工作站——一座修繕過的老宅院，門楣上掛著“紙鄉非遺保護中心”的木牌。院門虛掩著，裡面透出溫暖的光。
陳警官停好車，一行人冒雨跑進院子。剛踏上臺階，正堂的門就開了，一個六十多歲、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拿著一把未完工的紙傘。
“哎呀，這麼大的雨，快進來快進來！”老人連忙招呼，“我是這裡的負責人，姓周，你們叫我周師傅就好。”
眾人道謝進屋。正堂很寬敞，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工作臺，上面堆滿了各種造紙工具和半成品。牆上掛著裝裱好的手工紙作品，有水墨畫，有剪紙，還有用紙漿塑形的立體藝術。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草木香氣。
“我們是去敦煌的路上，遇到暴雨不得不下來避避。”陳警官解釋，“打擾您了。”
“不打擾不打擾！”周師傅熱情地拿來乾毛巾，“這種天氣趕路確實危險。你們吃飯了嗎？我讓我老伴做點熱乎的。”
沈知夏正要婉拒，林糯卻輕輕拉了她一下：“那就麻煩您了。”
等周師傅去後廚安排，林糯才輕聲解釋：“這種老手藝人，你不接受他的好意，他反而會不安。”
果然，周師傅回來時臉上笑容更盛了。他給大家泡了熱茶，是當地特產的野菊花茶，金黃色的花瓣在杯中舒展，香氣清冽。
“周師傅，這些紙都是您做的嗎？”林糯走到工作臺前，輕輕撫摸一張紋理細膩的宣紙。
“大部分是。”周師傅走過來，眼裡閃著光，“我們這兒的造紙技藝傳了十幾代了。用的是山裡的青檀樹皮，加上沙田稻草，要經過浸泡、蒸煮、漂洗、打漿、抄紙、曬紙等七十二道工序。現在的機器紙快是快，但少了靈魂。”
他拿起一張紙，對著燈光：“你看這紋理，像不像山水的脈絡？這是時間和手藝留下的印記，機器做不出來的。”
林糯仔細看著那張紙。在燈光下，紙的纖維呈現出一種細膩的層次感，彷彿有生命在其中呼吸。她想起奶奶繡蘇繡時說的話：“每一針都有它的位置，每一線都有它的溫度。機器繡出來的花再整齊，也是死的。”
不同的技藝，相同的道理。
“你們去敦煌做什麼？”周師傅好奇地問。
林楓簡單解釋了他們的目的——尋找唐代夾紵佛像圖譜，並進行考古首播。周師傅聽得眼睛發亮。
“夾紵啊！那可是頂尖技藝！”他激動地說，“用漆和麻布塑形，輕巧堅固，千年不壞。可惜現在會的人太少了。你們要是真能找到唐代的圖譜，那可了不得！”
他忽然想到什麼，轉身從裡屋拿出一個木匣：“說到這個，我這兒倒有個相關的東西。”
木匣開啟，裡面是一卷泛黃的紙。周師傅小心翼翼地展開，那是一張手繪的示意圖，上面用毛筆標註著各種符號和文字。
“這是三十年前，一個路過這兒的老和尚留下的。”周師傅回憶道，“他說他是從敦煌來的，在研究夾紵技藝的傳承。這張圖是他根據敦煌壁畫和文獻復原的唐代夾紵佛像製作流程。”
所有人都圍了過來。圖紙己經很舊了，邊緣有些破損，但上面的線條依然清晰。從骨架搭建、麻布裱糊、漆料調配，到最後的貼金彩繪，每一個步驟都有詳細說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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