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是周師傅的老伴做的，簡單的家常菜卻格外溫暖。吃飯時，周師傅講起紙鄉的故事——鼎盛時期，全鎮有上百家紙坊，生產的宣紙遠銷全國，甚至出口到日本、朝鮮。後來機制紙興起，手工紙坊一家家關閉，到現在只剩下他們這一家還在堅持。
“我兒子在北京做IT，年薪百萬，總說要接我去享福。”周師傅喝了口酒，眼神有些朦朧，“可我走了，這手藝就真的斷了。七十二道工序，每道工序的火候、手感，都在腦子裡、在手上。寫不進程式碼，也教不會機器。”
“那您有徒弟嗎？”林糯問。
“收過三個，都走了。”周師傅嘆氣，“最長的一個學了兩年，說太苦了，一天站十幾個小時，手泡得起皺，一年掙的錢還不如人家一個月。我能說什麼呢？時代變了。”
飯後雨小了些，但天色己晚，周師傅堅持讓他們留宿。工作站後院有幾間客房，雖然簡陋但很乾淨。
林糯和沈知夏住一間。房間裡只有一張雙人床，兩人洗漱完畢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。
“周師傅讓我想起王師傅。”林糯輕聲說，“都是守著老手藝，都是眼看著傳承一點點變淡。”
沈知夏側過身，面對著她：“但他們都遇到了你。”
“我？”
“嗯。”沈知夏伸手，輕輕將林糯額前的碎髮別到耳後，“王師傅因為你的首播，接到了兩百多個訂單。周師傅今天把那麼珍貴的圖紙給了我們，是因為看到了希望。林糯，你知道嗎？你就像一根針，穿起了這些散落的珠子。”
林糯的臉微微發燙。黑暗中，她能感覺到沈知夏的呼吸，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。三個月的相處，她們早己習慣了彼此的陪伴，但每次這樣的時刻，她的心跳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加速。
“知夏，”她忽然問，“你真的不介意嗎？我的過去，我的改變……”
“我介意的只有一件事，”沈知夏輕聲說，“介意你曾經那麼孤單，介意你一個人承受了那麼多。其他的——你是男生還是女生，你是林糯還是別的誰，對我來說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你是你。”
林糯的眼淚無聲地滑落。她轉過身，把頭埋在沈知夏的肩窩裡。沈知夏輕輕拍著她的背，像安撫一個孩子。
“睡吧。”沈知夏說，“明天還要趕路。敦煌在等著我們呢。”
林糯點點頭，閉上了眼睛。在沈知夏溫暖的懷抱裡，在雨聲輕柔的伴奏中，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。
她忽然明白，修復不僅僅是對物品的修補，也是對人和人之間連線的修復。她和奶奶的連線，和沈知夏的連線，和王師傅、周師傅這些手藝人的連線，和首播間千萬觀眾的連線——這些連線曾經斷裂過，脆弱過，但現在，正在一針一線地重新縫補起來。
第二天清晨，雨停了。天空洗過一般湛藍，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，小鎮的屋簷滴著水珠，閃著晶瑩的光。
他們準備出發時，周師傅抱著一大卷紙出來了。
“這些是我們最好的青檀紙，帶著路上用。”他把紙放進車裡，“還有這個——”
他遞給林糯一個小紙包。林糯開啟，裡面是一小撮紙漿，己經曬乾了，呈現出天然的米白色。
“這是造紙的第一道工序泡好的原料。”周師傅說，“帶著它，就像帶著紙鄉的一份心意。到了敦煌，如果真找到了那個秘密洞窟，就用這紙記錄下一切吧。青檀樹能活千年，這紙，也該記下千年的故事。”
車隊緩緩駛出小鎮。後視鏡裡，周師傅站在工作站門口，朝他們揮手，身影越來越小，最終消失在青石板路的盡頭。
“下一站，河南。”陳警官調整著導航，“預計晚上能到洛陽。”
車子重新駛上高速。林糯抱著那捲青檀紙，紙張細膩的觸感透過包裝傳來。她忽然想起昨晚周師傅說的話：“紙壽千年，技藝也該如此。”
是啊，紙可以儲存千年，技藝為什麼不能呢？
她開啟首播裝置，鏡頭對準窗外飛逝的景色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林糯。我們現在在前往敦煌的路上，剛剛離開安徽的一個小鎮，那裡有位周師傅，做了五十年的手工紙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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