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守拙怔怔地看著他們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發出聲音。他走回工作臺，重新拿起那件修復中的三彩馬，手指輕輕撫過馬頸的裂痕。
“你們……為什麼要這麼做？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林糯走到他身邊，輕聲說：“因為我們相信，破碎不是終點。就像這些唐三彩——它們從泥土中來，經過火的淬鍊，成為美的載體。即使碎了，依然是美的碎片。而把這些碎片重新拼合的過程，本身就是在傳承唐代工匠的精神：即使面對破碎，依然不放棄創造完整的可能。”
夕陽的餘暉透過石榴樹的枝葉，在院子裡灑下斑駁的光影。光點落在那些碎片上，讓它們忽然有了生命般閃爍。
楊守拙的眼眶紅了。他低下頭，肩膀微微顫抖。三年了，他守著這堆碎片，就像守著一段破碎的夢。所有人都勸他放棄，勸他開始新的創作，但他做不到——那些碎片裡，有他半生的心血，有他對唐代工藝的全部理解。
而現在，這幾個年輕人站在他面前，說要把這個破碎的夢重新拼起來。
“需要我做什麼？”他抬起頭，眼中有了光。
當晚，團隊沒有離開洛陽。他們在楊守拙的工作室附近找了家旅館住下，連夜討論“盛世華章”修復計劃。
沈知夏聯絡了母校的數字考古實驗室，對方願意提供技術支援。林楓開始設計眾修平臺的介面和流程。林糯則和楊守拙一起，開始對碎片進行初步分類和編號。
工作持續到深夜。院子裡支起了臨時照明燈，一張長桌上鋪滿了碎片。楊守拙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碎片按器型、釉色分類，林糯在旁邊記錄。
“這一片應該是胡人俑的帽子，”楊守拙舉起一片弧形的碎片，上面有褐色釉和貼金痕跡，“看這弧度，是卷簷胡帽。”
“胡人俑？”林糯記錄著。
“嗯，‘盛世華章’系列裡有十二件胡人俑，代表唐代的開放包容。”楊守拙的眼神變得悠遠，“那時候的長安、洛陽，街上能看到各國商人、使者、僧侶。唐代工匠把他們都塑進了陶土裡。”
他輕輕放下碎片，又從一堆裡挑出一片：“這個……應該是樂俑的琵琶。看這弦槽的細節，西弦，符合唐代琵琶的形制。”
一片又一片，在燈光下，破碎的歷史被重新識別、命名、歸類。林糯看著楊守拙專注的側臉，忽然明白了修復的意義——它不僅是修補物品，更是修補記憶，修補那些被時間或人為切斷的理解和連線。
凌晨兩點，沈知夏端來熱茶。西人圍坐在院子裡稍作休息。
“楊師傅，”林楓喝了口茶，問道，“您覺得三年前那場破壞，會不會和‘青鳥會’有關？”
楊守拙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：“‘青鳥會’？那個破壞非遺的組織？”
“您知道？”
“聽說過。”楊守拙放下茶杯，“大概五年前，有人聯絡過我，自稱是‘文化遺產保護協會’的，說可以幫我推廣唐三彩，條件是要我簽署一份‘技藝純潔性承諾書’，承諾不將唐三彩與任何現代設計結合，不進行商業化開發。”
“您簽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楊守拙搖頭，“我覺得不對勁。技藝是活的，要發展要創新，怎麼可能‘純潔’到一成不變？後來我查了查，那個協會沒什麼正經背景，就拒絕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說：“拒絕之後沒多久，我的幾個徒弟先後離開，有的說家裡有事，有的說找到了更好的工作。現在想來……可能沒那麼簡單。”
陳警官立刻警覺：“那幾個徒弟的聯絡方式您還有嗎？”
“有一個還在洛陽，開了家陶藝體驗館。另外兩個……”楊守拙想了想，“一個去了景德鎮，一個去了日本，說是進修，後來就沒訊息了。”
“把他們的資訊給我。”陳警官拿出手機，“這可能是一條重要線索。”
林糯看著滿桌的碎片，在夜色中它們像是星河墜落的點點星光。她忽然想，如果“青鳥會”真的是幕後黑手，那麼他們的目的恐怕不只是破壞——他們是想切斷，徹底切斷這些技藝與現代世界的連線，讓它們成為博物館裡的標本，僅供瞻仰，不再生長。
但技藝不是標本，它是種子。即使被深埋，只要遇到合適的土壤和水分，依然會發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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